方志诚走后，陈振邦没有等三天。
第二天上午，他又约了根叔，还是那间茶楼。
还是靠里的卡座。
根叔到的时候，陈振邦已经坐了一会儿，茶叫好了，两笼点心摆在桌上。
根叔坐下来，先喝了一口茶。
“陈老板，今天找我，什么事？”
“根叔，棠叔常去什么地方？”
根叔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答，把杯子放回碟上，看着陈振邦。
“你要去找他？”
“嗯。”
根叔沉默了几秒。
茶楼里人声嘈杂，伙计端着蒸笼从过道穿过去，有人喊结账。
“庙街尾有间荣发茶楼，二楼，他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在那边，靠里的卡座，雷打不动。”
“谢了，根叔。”
“陈老板。”根叔叫住他，声音压低了些，“棠叔这个人讲规矩，但他的规矩是靠拳头立的，你一个人去，要是谈不拢，会吃大亏的，你要想清楚。”
陈振邦放下茶杯：“根叔，我不是莽撞的人，没点底气，我是不会去的。”
根叔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
……
下午，陈振邦一个人去了庙街。
荣发茶楼在庙街尾一栋旧唐楼的二楼，楼下一间糕点铺，蒸笼热气从门口往外涌。
楼梯在铺子旁边，木头踏板踩上去咯吱响，扶手磨得发亮。
上到一半，楼梯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穿普通短袖，手插在裤兜里，一左一右靠着墙。
陈振邦走近，两人同时侧过头来，目光很利，动作齐整。
其中一个抽出手弹了弹烟灰，指节粗大，指根一层厚茧。
一看就是练家子。
“干嘛的？”
“找棠叔。”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去。
过了片刻，出来侧了侧身：“进去吧。”
二楼不大，靠窗摆着几张圆桌，几个老人在喝茶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上啪嗒响。
靠里的卡座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灰色唐装，手上戴一枚玉扳指，正低头翻报纸。
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剥花生，桌上堆了一小堆壳。
陈振邦走过去，在卡座对面站定。
“棠叔。”
老人没马上抬头，把报纸一折，放在桌上，才慢慢抬起眼。
他打量陈振邦，从脸看到手，又从手看回脸，不急不缓。
“你是哪个？”
“振邦电器，陈振邦。”
棠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胡启昌跟我提过你，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来找我。”
“面对棠叔您，多来几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棠叔轻哼一声：“你倒是看的明白，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来跟棠叔说几句话。”
“说。”
“郑老板和刘老板那几栋旧楼，联安想接，但我跟他们签了合同，我不想退。”
棠叔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茶杯端在手里，转了两圈，杯底在碟上轻轻磨出细响。
旁边剥花生的中年人停了手，抬头看了陈振邦一眼。
半晌之后，棠叔开口了：“年轻人，油麻地这块地方，我做了十几年，胡启昌是我干儿子，他做的事，对错我不问，但你打他的主意，不好吧。”
“我没打他主意，是他要抢我的活。”
“有区别吗？”
棠叔靠在椅背上，语气还是慢悠悠的。
“郑老板那两栋楼，联安想做，你退一步，我不为难你。”
“棠叔，恕我不能退。”
棠叔看着他。
旁边那个剥花生的中年人站起来，走到卡座前面。
他身材不算壮，肩膀宽厚，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棠叔跟你好好说，你别不识抬举。”
他伸手推陈振邦的肩膀。
陈振邦侧身避开，左手一格，右拳落在中年人肋下。
中年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楼梯口那两个年轻人听到动静快步过来。
一个从侧面扑上，拳脚很快。
陈振邦抬手挡住第一拳，反手一肘打在他胸口，那人后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刚想上，棠叔抬手止住。
棠叔放下茶杯，重新打量陈振邦。这次看得比刚才久。
“后生仔，身手不错。”
“棠叔，我今天来不是打架的，郑老板和刘老板的项目，联安不要再碰，别的事我不跟联安争。”
“可你已经打伤了我的人。”
棠叔端起茶壶给陈振邦倒了一杯，推过去。
“喝茶。”
陈振邦接过来，喝了一口。
普洱茶，很浓，一口下去，舌根发涩。
棠叔慢慢开口：“胡启昌是我干儿子，我不可能不管他。”
“你刚才打的那两个，一个跟了我六年，一个跟了我四年，都是我从社团挑出来的好手。”
“他们两个加起来，在你手上没走过两招。”
他顿了顿。
“你这样的身手，油麻地不多见。”
陈振邦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郑老板那两栋楼，我可以让胡启昌收手。”棠叔把茶杯放下，“联安以后不碰你的生意，并且油麻地这一带，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陈振邦看着他，提出这么好的条件，肯定是有所求。
“但我有个条件。”
棠叔果然接着说道：“两个月后尖沙咀有场擂台，各社团都会派人，和义堂、水房，还有澳门也会有人过来参加。”
“我忠信在油麻地做了十几年，不能输。”
陈振邦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我代表忠信去打？”
“对，你要赢了，联安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油麻地也没人敢碰你。”
陈振邦没马上答应。
“棠叔，这事不小，我回去想想。”
“行。”棠叔端起茶杯，“明天给我答复。”
陈振邦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走出茶楼时，街上正热闹。
他站在骑楼底下，把袖口整理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