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齿轮的时候别用铁器硬撬，用小螺丝刀顶着轴，慢慢往外退。”陈振邦边说边做。
阿明和阿杰在旁边看的很认真。
他们两个人平时在酒店修的东西不算少，但没人碰过这种机械保险箱的内部。
陈振邦的手法不快，每走一步都说一句。
“这颗就是磨损的齿，看到没有，齿尖比旁边那几颗短一点，所以每次转到这，密码盘会卡，锁舌回弹慢是另外的问题，在锁体后面。”
他把齿轮拆下来，放布里，拿起小锉刀，沿齿尖轻轻打磨。
声音沙沙的，阿明听得出神。
“师傅，这个不能磨太多吧？”
“磨多了齿距就变，只能修形，不能改角度。”
磨好之后，陈振邦把齿轮擦干净，重新装回去。
黄油上得薄薄一层，他转了几圈密码盘，声音顺了。
接下来弄锁舌，陈振邦让阿杰把锁体后盖打开。
果然，锁舌的复位弹簧已经变形，中间一段被压扁了。
陈振邦从阿明拿来的弹簧里挑了一只，试了试弹性。
“这只太硬，再去工具房找找，有没有细一号的。”
阿明跑上去了，阿杰蹲在旁边，忽然问：“陈师傅，你是不是修过这种锁？”
陈振邦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一看就知道结构？”
“机械的东西，道理都差不多。”陈振邦转过头，笑了一下，“你们几个天天跟水管电线和冷气机打交道，这些东西拆开都是一回事，见到新东西，别怕，慢慢看。”
阿杰没说话，但眼神更热了。
阿明很快回来，拿了几只不同规格的弹簧。
陈振邦选了一只，剪掉几圈，再装上去。
锁舌试了三次，回弹干脆。
“好了。”
阿明愣了一下：“这就行了？”
“本来也没多难。”
张志文也凑过来，他让陈振邦把另外三只也看一遍。
陈振邦一只只拆开检查。
有一只锁体缺油，上完油就顺了。
另一只锁盖有点变形，不影响使用。
最后一只没大问题，不用动。
前后忙了快两个小时。
保管室里的灯白得晃眼，陈振邦的后背湿了一片，短袖贴在身上。
阿杰把工具收回箱子里，叫人拿了条干净毛巾递给陈振邦。
陈振邦接过，擦了擦脸和身上的汗。
“张生，这四只都没事，最老那只还能用几年，要是想换，也可以找我。”
张志文点了点头：“今天辛苦你了，维修费我让阿明去报单。”
“不急，你上次那批旧设备，帮了我大忙，这点小活算我帮你的。”
张志文笑了：“一码归一码，该给的费用还是要给，再说了，这钱又不是我个人给的，是公司给的，你不用帮我们省。”
“好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阿明在一旁插话道：“师傅，那以后这些东西再坏，是不是都可以找你？”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别什么毛病都找我，你们工程部也得多学多练，没有实操，理论学的再多也没用，如果你们真的解决不了，再找我”
阿杰抬头看了陈振邦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说：“陈师傅，下次，我拆，你在旁边看，行不行？”
“看我时间吧，你提前说，如果有空，我可以过来看看。”
从保管室出来，阿明问陈振邦要不要去食堂吃东西。
陈振邦说不了，铺子还有事，阿明便送他到酒店侧门。
太阳西斜，海风比来时大了。
陈振邦站在侧门外的台阶上，看几辆货车从码头方向开过去。
他忽然问阿明：“你说，这种保险箱，香港用的人多不多？”
阿明说：“多啊，金铺、当铺、船务公司，哪家不放点现钱，不过一般不用这么大的。小一点的，也多是从德国买。”
“香港本地有没有人做这种锁？”
“没有，我舅舅说，香港开锁的师傅不少，但造不出这种，都是洋货。”
陈振邦没再说话。
他拍了拍阿明的肩，叫他回去。
叮叮车从远处叮叮当当开过来。
陈振邦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把工具包放在旁边。
车拐出尖沙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从两栋楼之间漏出来，金光一片。
他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转那几只保险箱，是转阿明那句话。
“香港开锁的师傅不少，但造不出这种，都是洋货。”
陈振邦想，造不出吗？
几十个黄铜齿轮，一个弹簧，一块锁舌。
就这些东西，德国人造出来卖一万一台。
坏了，香港人不敢拆，只能等德国人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另外一套东西。
电子密码锁。
……
车到弥敦道，陈振邦下来。
他先回了铺子。
阿光坐在门口擦旧电扇，看见他便说：“哥，回来了？志远他们还在工场，说今晚那批六寸半就能赶完了。”
陈振邦嗯了一声，在柜台后坐下。
黎嘉雯把凉茶端来，他拿起喝了一口。
“嘉雯，你帮我拿纸笔过来。”
黎嘉雯没多问，放下手里的账本，把一支铅笔递过去，又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白纸，放在他面前。
陈振邦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
先画一个方块，旁边写着“按键”。
再画一个方块，旁边写着“继电器”。
又画一个，旁边写着“电磁铁”。
他画得很快，也很认真，画到一半，他抬头对阿光说道：“你今晚去工场，叫志远他们早点回去。”
“好。”
阿光应了一声。
陈振邦继续画。
外面天黑了，铺子里只剩他和黎嘉雯。
黎嘉雯坐在对面点钱，点完一沓就码到抽屉里。
记完账后，她没问陈振邦在画什么，也没去打扰。
就静静地站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他认真画图的样子，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