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热了几天，也没见凉快。
这天早上，阿光第一个到，开了门。
然后其他几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阿坤蹲在门口，把昨天收回来的两把落地扇拆了后盖，一个一个零件往外面摆。
林志远坐在里间工作台边，照着前几日胜利厂那批板的图纸，在一张废板上练焊点。
林秀芳来的也比较早，她把料盒按新单子重新排过一遍。
边做边说，嘴上没停，手也没停。
这时，黎嘉雯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肠粉，往柜台上一放。
“吃早饭了，振邦呢？”
“邦哥去街口拿漆包线了，说马上回来。”阿光抬头。
话没落音，陈振邦从外面进来了。
他手里卷着一小捆漆包线，另一只手还拿了两块薄木片，像是刚在路上顺回来的。
“先吃饭。”黎嘉雯把肠粉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振邦没急着吃，先把木片放工作台上，又让林志远把烙铁关小。
阿光已经把几盒肠粉分好了，几个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正吃着，周国昌到了。
他腋下夹着个牛皮纸袋，一进门先拿手帕擦脖子上的汗。
“陈师傅，吃着早餐啊？我等会儿，你慢慢吃。”
陈振邦起身，把最后一口肠粉咽下。
“你说。”
周国昌见状没再客气，把纸袋放柜台，坐下先灌了半杯水。
“我有个客户，做旧楼翻新的，想装电子门铃。”周国昌说。
“电子门铃？”陈振邦放下手里东西。
“对，不拉线那种，按钮跟响铃分开，楼旧，拉线太麻烦，租客又多，线走明线难看，走暗线工钱太贵，那客户就想要用电池的。”
“市面不是有卖？”陈振邦问。
“有，平价的，三五元一个，用三个月就变哑巴。”
“日本那种好用，但一个要二十几元，太贵了。”
“旧楼翻新，成本都算得很紧，老板想便宜，又怕租客天天打电话来闹，说门铃又坏了。”
周国昌拍了下纸袋，“我想起你，就过来问一句，你会设计，这种小东西，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陈振邦没接话，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周国昌带来的两个样机。
一个蓝色塑料壳，上面一个按钮，底面裂了条缝。
另一个小巧些，写着英文，没有产地。
“这个坏的，用不到两个月，这个日本货，好用，就是贵。”周国昌点了点。
陈振邦先拆那个坏的。
里面只有一块小板，一个蜂鸣器，两粒电阻。
焊点粗糙，电池仓的弹簧也歪了。
他拿万用表一量，电阻标称值和实际值差得远。
蜂鸣器通电“吱”一声，声音又尖又弱。
日本货，他拆开来，也是小板，但多了只晶体管，一个二极管。
接线很整齐，声音“叮咚”两下，不尖，但音量不大。
“平货用阻容振荡，零件差，用一阵就变，日本货多加了一级放大，声音好，但成本高。”陈振邦放下两个机子，看向周国昌。
“这个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周国昌没有隐瞒，“客户那边要的不多，我工厂又没有专业的技术人才，我如果专门请人设计，再去做，可能最后还要亏本。客户和我关系又比较好，我也不好直接拒绝。”
陈振邦思索了一下，自己的优势就是技术。
不过卖技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要能真正做出产品，才能打出名声，扩大生意。
平复了一下心绪，他问道：“客户要多少套？”
“六十套。”
“如果我做好了，能做到什么价？”
周国昌擦了把脸：“客户那边预算是每套八元，包安装，最多能出到十元，中间我不赚你的，你自己拿。”
陈振邦在心里算了算。
六十套，料钱加人工，大约四元一套。
如果自己画图，用晶体管做振荡加放大，外壳不用塑料开模，用现成木壳或旧壳，成本还能压。
做出来如果够响、耐用，十元的预算有得赚。
“我做个样机出来，你叫客户听下。”陈振邦说。
“你几天能成？”周国昌来了精神。
“两日。”
周国昌笑：“陈师傅，你做事真是雷厉风行，两日后我再来。”
他走后，陈振邦坐到工作台后，没急着动手。
他把两个样机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过一张纸，画电路。
门外，阿坤在清点今天收来的旧风扇。
林志远进来，见陈振邦在画图，站在旁边没出声。
“你去鸭寮街把这几样料买齐，晶体管要正品，蜂鸣器要铜线的，薄木壳也一并找找。”陈振邦把料单递过去。
林志远接过，低头看了一遍：“陈老板，这图……”
“不用看懂，先把料拿回。”
林志远点头，出门。
林秀芳过来，把画好的电路接过去，照着往本子上抄。
陈振邦又画装配图。
他把蜂鸣器的位置改了，移到壳口正面，让声音直着出来。
电池仓不压板，单独在一边，两根线留长。
“为什么蜂鸣器不贴板子装？”林秀芳问。
“贴板子装，声音从缝隙里漏，隔一层壳就弱一半，直对出声口，声音才大。”陈振邦说。
林秀芳低头记。
第二天下午，样机做出来了。
白色小木盒，一个按钮，里面一块小板，三颗电池。
陈振邦装好，按下去。
“叮咚——叮咚——”
两声，很清，像庙里那种小铜铃。
比周国昌带来的日本货响得多，声音也不刺耳。
阿光从门口跑进来，阿坤也回头看。
“这声好听。”阿光说。
“不是好不好听，是旧楼里，声音要传到房最里面才叫门铃。”陈振邦把样机放柜台边，让阿光再按一次。
林志远拿过去，按了十几次，里面蜂鸣器没发热。
电池是新的，但按了这么多次，声音没低。
他把样机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按了两下：“这机子比外面便宜货强多了。”
陈振邦没抬头，在图上圈出蜂鸣器的位置：“便宜货把蜂鸣器塞在壳里，声音出不来，我只是把它对正出声口，没别的。”
……
第三天，周国昌把那个翻新客人带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衬衫，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他拿起样机，先按了一下。
“叮咚。”
他在柜台边站了站，又走到里间门口，再按一下。
“这个可以，挺大声。”他翻着样机看了两圈，“电池能用多久？”
“新电池，正常按，半年以上。”
“什么价？”
“十元一套。”
“能不能便宜点？”
“十元，不讲价。”
那人看了一眼周国昌。
周国昌转开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人把样机放回柜台：“十元就十元，六十套，一星期交货，没问题吧？”
陈振邦点头，“没问题。”
确定好之后，那人跟周国昌走了。
他们走后，林志远小声问：“陈老板，一套十元，我们能赚多少？”
“六成。”
林志远眼睛一下直了。
陈振邦把样机放回柜台里。
这个门铃做得怎么样，他心里有数。
他要的不是这六十套的利润，他要用这个六十套撬开更大的市场。
等这六十套装上去，附近旧楼的人天天按，这声音就会传开。
到那时候，来的就不是六十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