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货日。
陈振邦五点半就醒了。
天没全亮，他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起身，穿衣服，出门。
到铺子时，阿坤已经拉起了卷帘门。
阿光在门口摆箱子，林志远蹲在地上清点纸箱数量。
阿明后脚到，手里提着一袋菠萝包。
“先吃饭。”
阿明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
陈振邦拿了一个，先去看货。
所有机器从里间搬了出来，靠墙码成三排。
风扇四十台，每台都用旧报纸包了扇叶。
收音机三十台，电源线绕好，插头朝里。
电视五台，摆在最前面，屏幕上蒙着一层薄灰。
“全部再测试一遍！”
陈振邦说。
五个人分头干。
阿坤负责开风扇，一台台转，风一吹，旧报纸“哗哗”地响。
阿光试收音机，拧开，有声音就关，再换下一台。
林志远拿干布把电视屏幕又抹了一遍。
阿明把电源线一根根捋直，确认没有打结。
陈振邦站在货前，看了一会儿。
“差不多了，等车来吧。”
九点出头，刘福荣开着小货车来了。
车斗里铺着旧纸板，四角用绳子压着。
“陈师傅，第一车装多少？”
刘福荣从车窗探出头。
“风扇先上，再塞十台收音机。”
阿坤第一个跳上车斗。
他站在车斗边上，阿光把一台台包好的风扇递上去，林志远在下面接应。
阿明负责登记，递一台，报一台，陈振邦在货单上勾一下。
装到一半，老陈从隔壁出来，搬了两块旧毡布过来。
“垫着，别在路上刮花了。”
陈振邦接过来道了谢，和阿坤一人一边把毡布铺在车斗里。
装好第一车，刘福荣先走。
陈振邦跟车，让阿坤和阿光守铺子。
车从弥敦道拐出去，一路往荔枝角开。
晨风从车斗里灌进来，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陈振邦坐在副驾，胳膊搭在车窗上，没说话。
刘福荣一边开车一边抽烟，烟灰从窗口飘出去。
“陈师傅，马老板这人眼光高，他昨天还专门跟我打听你，问你铺子开多久了，问你怎么学的修电器，我说你是真本事，连半岛酒店的德国货都能修。”
刘福荣把烟夹在手指间，嘿嘿笑了一下。
“他听了，说那真要见识见识。”
车到地方。
新宿舍楼在荔枝角，一栋六层的水泥楼，外墙还没刷完漆，楼前空地上堆着沙子和水管。
马老板的人等在楼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货从车上卸下来，年轻人一件件对。
风扇一台台通电，转一会儿，再搬去旁边搭好的台子上摆好。
收音机拧开，听个声。
电视开得最细，每台先看电源灯，再等出画面，调台旋钮，看有没有雪花。
“这台外壳有点花。”
年轻人指着一台收音机。
陈振邦看了一眼。
外壳侧面有道浅划痕，不仔细看不出来，但那人眼尖。
“换一台，车上还有台备用的。”
阿坤从车上拿下另一台，把有划痕的放回去。
年轻人点点头，在清单上勾了一笔。
第二车下午到。
五台电视是重头，马老板亲自来了。
他戴了顶遮阳帽，下车先不进去，站在楼前把几箱电视看了一遍，才让人往楼上搬。
一楼临时腾了间房，五台电视摆在长桌上。
马老板亲手开一台，屏幕亮，画面稳，又开一台，再开第三台。
五台全看完了，他才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陈师傅，货不错。”
陈振邦接过信封，现场数清楚，然后折了折放进口袋。
阿坤在边上看得直咽唾沫。
“陈师傅，今年底后面还有一栋宿舍，到时要货，我给你打电话。”
“行，您提前说，我好备货。”陈振邦应道。
马老板点了下头，先走了。
刘福荣把人送到门口，又跑回来，拍了拍陈振邦的肩。
“陈师傅，这单做完了，我在中间也算没白跑。”
“刘老板，这次辛苦你。”
说着，他从信封里抽出三张一百，折了两折，塞到刘福荣手里。
刘福荣往后退了一步，手直摆。
“陈师傅，你这是干什么，我就是牵个线搭个桥，真没出什么力。”
“没有你，这单我接不到。”
“该你的就是你的，以后有生意，你还想着我，这点钱不算什么。”
刘福荣还是推辞。
陈振邦把钞票直接塞进他衬衫口袋里，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刘老板，别推了，这钱你拿着，我心里才踏实。”
刘福荣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笑了。
“你这个人，做事真是……行，我收下，陈师傅，你放心，以后有工厂要修设备、要货，我第一个来找你。”
“那先谢过了。”
回到铺子，天已经黑了。
阿坤他们几个在店里等。
陈振邦进门，先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尾款到了。”
“真到了？马老板没挑毛病？”
“没挑，只有一台有些花了，给他换了一台，别的都收了。”
陈振邦拆开信封，把一沓钱放在柜台上。
十张一百，又几张散钞。
他先数出两百，装进一个红封，把阿明叫到跟前。
“阿明，这段日子你在铺子帮我不少，这两百你拿着。”
阿明往后缩了一下。
“师傅，我是来学东西的，哪能要你的钱，我舅舅知道了要骂我。”
“给你你就拿着，哪能让你白帮忙。”
陈振邦把红封塞进阿明口袋。
“以后酒店淘汰设备那条线，我还得靠你，拿着。”
阿明脸红了，低着头说：“好，师傅。谢谢师傅。”
陈振邦又数出几张，放在林志远面前。
“你干了七天，一天三十，一共二百一，这里是二百三，多得算了这几天的辛苦费，你拿着。”
林志远看着那几张钱，犹豫了两秒，伸手拿起来，捏在手里。
“谢谢陈老板。”
“我想以后就跟着您干了。”
陈振邦看了他几眼。
“好，下个月你正式来上工，和阿光一样。”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阿坤和阿光没。
“你俩的钱今天就先不给了，月底一起结。”
阿坤说：“哥，我们不急。”
阿光也点头：“对，不急。”
陈振邦说：“那好，月底一起结，今晚先一起去吃顿好的。”
收拾完铺子，陈振邦带着几个人去庙街荣记。
美玲已经在那儿等了，站在门口踮着脚。
看见他们，跑过来。
“哥，你们好晚。”
“货都送完了才来的。”
荣老板看见人来了，亲自端菜。
半只烧鹅，油亮亮的，脆皮烤得焦黄。
一碟叉烧，一碟白切鸡，又加了个炒青菜。
阿坤和阿光眼睛都直了。
阿明也顾不上斯文，林志远端着碗，夹菜的手就没停过。
美玲挨着陈振邦坐。
她吃了几块烧鹅，忽然说：“哥，老师说了，下个月有数学竞赛，她让我多去图书馆做套题，到那天，你能不能送我去？”
陈振邦说：“行，我把时间记下，铺子里没急事，我就送你去。”
美玲用力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吃。
她的手腕上还贴着一块小纱布，是前几天的伤。
已经淡了，但陈振邦还是看了一眼。
“还疼不疼？”
美玲夹起一块叉烧，说道：“早不疼了。”
饭吃到一半，阿坤忽然端杯站起来，说：“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他杯子里是荣记的普洱茶，黑乎乎的。
阿光和林志远也端了杯。
阿明跟着端起来。
几杯茶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陈振邦没说什么，仰头把茶喝了。
夜色里，弥敦道的霓虹灯从街头亮到街尾，黄的光红的光落下来，照在荣记门口的台阶上。
照在这几个刚刚从笼屋里爬出来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