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方太来了。
她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衫，袖口齐齐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还是那副利索模样。
进门也不寒暄，眼睛直接扫向货架。
“陈师傅，我来看风扇。”
阿坤从柜台后面出来，把人往货架那边引。
“方太，这边，昨天你说的那几台台扇，都在这排。”
方太走过去，蹲下来，一台一台看。
她看得很细。
不看外壳新不新，先看底座稳不稳，再看防护罩的网眼有没有变形。
看完一台，伸手拨一下叶片，侧着耳朵听声音。
叶片转起来，风“呼呼”地吹在她脸上。
“这台有点响。”
“那台是钻石牌，电机功率大，转速高，你车间用合适，就是声音稍微大点，旁边那台乐声的，安静，但风力小一点。”
方太把两台都试了试，在钻石牌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车间里噪音本来就大，声音响点不怕，就怕吹久了发烫。”
“这台是全铜电机，连续开十个钟头都不会烧，你这种长时间开工的车间，用这种最合适。”
方太点了点头。
“你这里只有四台，我要六台。”
“仓库还有两台，同型号，下午给你送过去。”
“我厂里那四把旧的，下午也帮我看看，能修就修，修不了换新的，你给句实在话，我好安排。”
陈振邦从工作台后面走出来，在心里算了笔账。
“台扇一台三十五，你拿六台，我算你三十三，旧的四把，修得好一把十块，修不好不收钱，下午我过去一起看。”
方太想了几秒。
“行，下午厂里见。”
她转身走了，不留一句多余的话。
阿坤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这方太，比男人还干脆。”
陈振邦笑了一下。
“做工厂的，都这样，时间就是钱。”
上午十点多，吴老板来了。
他骑一辆旧单车，车后座绑着个铁筐，里面垫着旧报纸。
车子没停稳就跳下来，大步走进铺子。
“陈师傅，我来看电视！”
“这边。”
货架最上层摆着两台十四寸松下。陈振邦搬下一台，插上电。
屏幕亮起来，沙沙两秒，画面跳出来，正播午间新闻。
“声音大不大？”吴老板问。
陈振邦把音量拧高。
新闻主播的声音瞬间填满整个铺子。
“够大,庙街街口放粤剧，整条街都听得见。”
吴老板咧嘴笑。
“行，就这台,多少钱？”
“十四寸翻新，四百八,看何老板面子，四百五。”
吴老板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全是十块二十的旧票子，拿橡皮筋扎着。
他蹲在柜台前数了两遍，数出一沓递过来。
“四百五，你数数。”
陈振邦没数，直接放进抽屉。
“信得过你。”
吴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阿光把电视搬下来，找了块旧布包好。
又拿绳子在吴老板的铁筐上绑了两道，试了试不会晃。
吴老板骑上车，回头喊了一句。
“陈师傅，我那边下午四点放粤剧，有空来听！”
“好。”
阿光看着他骑远，说了一句：“这老板人挺爽快。”
“何老板介绍的人，不会差。”陈振邦说。
郑伯是下午来的。
他的收音机毛病不大，杂音重，偶尔收不到台。
陈振邦拆开一看，电源滤波电容老化。换个电容的事。
“多少钱？”
“不要钱。”
郑伯愣住。
“那怎么行，你做生意。”
“一个电容而已，值不了几毛，郑伯你凉茶铺客人多，以后你凉茶铺有客人问起修电器，帮我提一句就行。”
郑伯把收音机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后生仔，你这个人，能处。”
他走了，收音机抱得紧紧的，像是怕掉了。
下午四点，陈振邦去了一趟制衣厂。
四把旧风扇拆开，两把电机轴承磨损，换了轴承加润滑油，重新转起来。
另外两把烧得厉害，线圈都焦了，没得修。
方太看得很认真，陈振邦每说一句，她就凑过去看一眼，确认不是糊弄她。
“这两把报废，你买两台新的，我按三十二给你。”
“行，明天跟那六台一起送过来，厂里姐妹热得不行了。”
陈振邦答应了。
……
傍晚，阿坤从庙街回来。
他把一张红纸拍在柜台上。
“福记那边开门了。”
陈振邦拿起来看。
红纸印得工整：“福记电器，全新日本收音机到货，东京电气，原装进口，八折酬宾，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阿坤在旁边说道：“他们门口摆了张桌子，三台新机摆在上面，李福站在旁边，他侄子给过路的人发红纸，围了不少人。”
“卖得怎么样？”
“我站了十分钟，看见有两个人掏了钱。”
陈振邦把红纸翻过来看了看。
纸很厚，印得讲究。
李福这次确实花了不少钱。
“林志远那边有没有消息？”
“有，我下午去找过他，他说李福这批货是从鸭寮街一个叫马庆年的人那里赊来的，那人专做日本尾单，赊货给李福，卖完再结账，李福要是卖不动，这批货能把他压死。”
阿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远还听到一个事，李福在门口试机的时候，有个街坊说，这新机的声音怎么还不如振邦的旧收音机，李福脸当时就黑了，把音量拧到最大，说人家不会听。”
陈振邦会心一笑。
“新机不如旧机，传出去才要命。”
“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也降点？”
“不降，他卖他的，我们卖我们的。”陈振邦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旧纸板，“明天在门口竖个牌子。”
“写什么？”
“就写，本店旧机折价回收，翻新机保修三年。”
阿坤把字记下来，准备去找笔墨。
第二天一早，牌子竖在门口。
福记的红纸广告还在发，振邦的纸板牌子也立起来了。
路过的街坊左看一眼红纸，右看一眼纸板。
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议论纷纷。
有个在庙街卖菜的男人站在牌子前看了半天，扭头问他老婆：“福记卖新的，这里收旧的，那你说旧的修好了，跟新的差多少？”
“听街坊说，这里翻新机跟新的差不多，价钱便宜一大截。”
男人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振邦电器”。
他在铺子里看了半天，最后抱走了一台翻新收音机。
三十五块。
陈振邦在柜台后面看着。
李福的价格战。
第一仗，就输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