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陈振邦正在屋里装第二台电视机。
听到楼下有人喊他。
“阿邦！”
声音很粗，从楼下街上传上来。
他放下螺丝刀，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个块头很大的年轻人站在街对面，正仰着头往楼上看。
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一口白牙。
阿坤。
陈振邦下了楼。
阿坤站在街边，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
他已经不用棍子了，两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
左腿膝盖以下还能看到一点绷带从裤腿里露出来。
但站姿很稳。
“腿好了？”
“好了。”
阿坤拍了拍左腿，咧着嘴。
“前两天就能不用棍子了，就是走路还有点慢，今天试了试，从码头走过来，一点事没有。”
他把裤腿拉起来一点让陈振邦看。
小腿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纱布贴在皮肤上。
脚踝处还有点消肿后的青黄痕迹，但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了。
“行李呢？”
阿坤指了指地上那两个蛇皮袋。
“全在这儿。”
两个人把蛇皮袋搬上楼。
陈美玲正在书桌前看那本《物理》，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看见阿坤搬着两个蛇皮袋进来，站起来喊了声“阿坤哥”。
“美玲。”
阿坤把蛇皮袋放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在门口环顾屋内。
目光从窗户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矮桌上拆了一半的电视机外壳，又移到墙角摞着的三箱显像管。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问陈振邦。
“这些是什么？”
“装电视的零件。”
“你什么时候学会装电视的？”
“一直都会，之前没本钱，现在有了。”
阿坤走到墙角那三箱显像管旁边。
弯腰看了看纸箱上的日文标签。
他看不懂日文。
但那个蓝色的东芝标志他认识。
码头上的日本货轮上经常能看到这个标志。
他伸手摸了摸纸箱里用瓦楞纸包着的显像管。
又转头看了看矮桌上那台装了一半的电视机。
“这一台能卖多少钱？”
“五百块。”
阿坤的手停在纸箱边上。
他转过来看着陈振邦，嘴巴大张，差点合不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五百？”
“我扛一个月大包才挣三百多，你装一台就卖五百？”
“还要扣零件成本，净赚四百多。”
阿坤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屁股在矮凳上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台装了一半的电视机。
眼神里不止是羡慕，还有难以理解。
过了好几秒，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我能干点什么？”
陈振邦把几个拆好的旧电视外壳搬到阿坤面前。
“把这些外壳擦干净，表面不能有划痕，塑料框发黄的地方擦不掉就算了，但灰一定要清干净。”
“擦完之后把拆下来的零件按种类分好。”
“电容放左边铁盒子，电阻放右边。”
“螺丝按大小分开装在瓶盖里。”
阿坤点了点头，在矮凳上坐下来。
拿起一个旧电视外壳和一块抹布。
他的手指粗，指节上有扛包磨出来的老茧。
但擦外壳的动作很仔细，每个角落都用抹布慢慢蹭。
遇到擦不掉的污渍就用指甲轻轻刮。
一个外壳擦完之后，他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漏掉的地方。
然后拿给陈振邦看。
“这样行不行？”
陈振邦看了一眼。
外壳上的灰清得干干净净，连后盖边缘的缝隙都没有灰尘。
“行，就这样，擦完把另外几个也擦了。”
有了阿坤帮忙处理外壳和分零件。
陈振邦专心组装电路板、焊高压包、调试画面。
一台电视机从拆旧外壳到装好通电。
他之前一个人做大概要大半天。
现在阿坤在旁边帮忙搬外壳、递工具、分类零件。
他省掉了所有来回走动的工夫。
速度快了不少。
……
傍晚的时候，门口有人敲门。
陈振邦放下螺丝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看打扮不像庙街那边的餐饮老板。
“请问是不是陈师傅？”
那人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屋里堆着的电视机零件和显像管。
“是我，您是……”
“我姓刘，住油麻地那边。”
那人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刘记水电工程”。
下面是水电维修、电器安装之类的业务。
“我今天在何老板冰室喝汽水，看见柜台上那台电视，问了一下，他说是你自己装的。”
“对，不过那台已经卖了，家里现在只有正在装的半成品。”
“能看看吗？”
陈振邦让他进来。
刘老板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看那台装了一半的电视机。
外壳还没合上，电路板和高压包已经装好了，显像管固定在底座上，接线整整齐齐的，每根线的颜色都不一样。
他又看了看桌上拆开的调谐器和分类放好的零件铁盒子。
“你这接线挺规整，自己焊的？”
“对。”
“我以前在电器行做过维修，看得出好坏，你这线焊得干净，不是新手。”
他指了指电路板上几个焊点，“这个位置一般人都焊得太大，你收得刚刚好。”
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振邦。
“这台装好卖多少钱？”
“五百五。”
刘老板点了点头，没有还价，也没有质疑质量。
他又看了看墙角那几箱显像管。
“你还有多少台没装的？”
“二十多台。”
“全装完要多久？”
“半个月左右。”
“那你装完之后，有没有想过直接批给电器行卖？自己一台一台卖太慢了。”
“我和电器行的人不熟，您今天来，是能帮我？”
刘老板笑了笑，拍了拍工作台上那台装了一半的电视机。
“实话跟你说，我在电器行做过很多年，认得不少开电器行的老板。
他们现在正愁一件事。
店里新的电视机太贵，普通人家买不起。
翻新的质量太差，卖出去三天两头被退货。
你这个组装机，画面好，用的新显像管。
价格比商店便宜一大截，正好卡在中间。
他们肯定有兴趣。”
他顿了顿，看着陈振邦。
“当然，我也不是白帮忙。
你给我一个批发价，我收了你的货，再拿去卖给电器行。
你一台五百五卖给庙街老板，那是零售价。
批发价多少，你定个数。
电器行卖多少是我的事，赚差价也好，拿佣金也好，都跟你没关系。
你只管装，装好了我拉走，当场付钱。
怎么样？”
陈振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批发价可以商量，但有个条件，量少的时候可以现金交易，量大了要预付一半定金。”
“没问题，生意做大了这些都好谈。”
刘老板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装好几台就联系我，我先拿几台去试试水，卖得好，以后你装多少我收多少。”
陈振邦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