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振邦先去了邱师傅的铺子。
邱师傅在旺角上海街开店，铺面不大，里面堆满了电线、开关、灯泡和各式工具。
他正在给一个客人剪电线，看见陈振邦进来，朝里面努了努嘴。
“证明在桌上，你自己拿。”
陈振邦走到柜台里面，一张手写的证明书压在搪瓷杯下面。
纸上是邱师傅的字，写得规规矩矩：“兹证明荔枝角道21号三楼振邦电子工场，经本人检查，线路符合安全标准，特此证明。”
下面签了名，盖了邱师傅的私章。
“电闸箱买了没有？”邱师傅把客人送走，转过身来。
“现在去买。”
“永盛五金，你跟老板说是我介绍的，他给你便宜两块。”
陈振邦把证明书折好放进工具袋，从邱师傅铺子出来，沿着上海街往南走。
永盛五金在街尾，门面比成叔那边大，铁闸拉了一半。
他进去找到电闸箱，铁壳的，带漏电保护，老板果然认得邱师傅，收了十八块。
他把电闸箱拎在手里，又坐车回深水埗，顺路去了成叔的铺子。
成叔正在焊一个铁架子，看见他手里拎着电闸箱，放下焊枪。
“邱师傅让你来的？”
“嗯，拿几根线槽。”
“要多长？”
“走廊那边大概十几米，还有后间到门口一段。”
成叔从货架后面翻出一捆灰色的塑料线槽，量了二十米，用锯子锯成几段，拿麻绳捆好。
“够不够？”
“够了。”
“多少钱？”
“线槽算你八块，电闸箱你回头让邱师傅装的时候，叫他帮你把线头接好，那个铁壳的接地要单独走一根线。”
“行，我记住了。”
陈振邦把线槽绑在电闸箱旁边，拎着回工场。
走到荔枝角道口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路面发白。
他上了楼，把线槽和电闸箱放在走廊里，走进工场。
林志远已经把尺寸量好了，记在一张纸上：工场长六米，宽四米，前间后间各占一半，前楼梯在东南角，后楼梯在西北角，走廊宽一米二。
陈振邦接过纸看了一遍，坐到工作台前，开始画平面图。
他先用铅笔勾出工场的轮廓，标了门窗位置，然后在走廊上画了消防栓和灭火器的位置，又把电闸箱的位置标上。
画到后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工作台、物料架、示波器台和绕线台的位置也大致标了出来。
图画得不精细，但该有的都有了。
画完平面图，他把验收清单上的项目又过了一遍。
设备清单、人员名单、工场平面图、电路安全证明、消防通道图，五样东西，除了消防通道图还没正式画，其他都齐了。
他把平面图夹进记事本，准备下午把消防通道图也画出来，明天让林秀芳誊抄成正式表格。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坤从荃湾回来，身上全是灰，进门先灌了一杯水。
“第九栋面板装了一半，明天能收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刘生儿子今天又来了，问了一句验收的事，说如果工务司署那边需要什么证明，他可以让他爸跟方主任打个招呼。”
陈振邦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刘生儿子的电话。
“你跟他说，先不用麻烦刘生，我自己先递材料，如果有问题再找他。”
“行，我回头跟他说。”
阿坤吃完饭又赶回荃湾。
陈振邦坐在工作台前，把消防通道图草草画完，又把验收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明天让林秀芳誊抄，大后天递到工务司署。
电闸箱明天让邱师傅来装，线槽今天下午就能钉上。
他站起来，把线槽搬到走廊里，拿了一把锤子和一盒钢钉，开始往墙上钉。
线槽是灰色的，跟墙面颜色接近，钉上去之后那些杂乱的明线被盖住了大半。
他钉完一段，退后两步看了看，比之前规整了不少。
钉到后楼梯口的时候，电话响了。
林志远接起来，朝走廊喊了一声：“陈老板，罗先生。”
陈振邦放下锤子，走回工场接过话筒。
“陈师傅，周培德那边有消息了。”罗先生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怎么说？”
“昨天有人去他店里听了你那两台机器，一个做电台的，姓沈，以前在丽的呼声做过技术。
他听了很久，问周培德这机器是谁做的，周培德说是一个本地师傅手工做的。
姓沈的没说要买，但留了一个电话，说想跟做机器的人聊两句。”
陈振邦握着话筒，没有马上接话。
“这个人我听说过，”罗先生继续道，“他在电台做了十几年，现在出来自己接活，专门给人装录音室。他要是看上你的机器，后面可能有单。”
“他留的电话在哪？”
“在周培德那里，你什么时候去旺角，顺路拿一下。”
“行，我后天去。”
“还有，”罗先生顿了一下，“周培德说，那两台机器，有一台他已经拆开看过了。”
陈振邦心里动了一下。
“拆开看？”
“他是做这行的，收到货拆开看是常事。他说你的电路走得干净，中周绕得也规矩，但他提了一句，说电源部分的滤波电容可以再加大一档，低音会更稳。他说不是毛病，就是给你提个醒。”
“我知道了，多谢罗先生。”
挂了电话，陈振邦把话筒放回去。
周培德拆了机器，说明他是真在认真看，不是随便放店里摆着。
姓沈的电台技术，留电话想聊，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罗先生传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但话里带的意思很清楚：东西被人看上了，后面怎么接，看他自己。
他把锤子捡起来，继续钉线槽。
钉完最后一段，天已经暗了。
他把工具收好，走到工场外面，走廊上的明线大部分被盖住了，电闸箱还放在墙角，等明天邱师傅来装。
他下楼的时候，楼下塑料厂的机器声已经停了。
周老板这两天没有出现，也没有再托人打听什么。
棠叔那个电话打完之后，吴仔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鸭寮街的消息传得快，如果吴仔真的收手了，过几天就会有人把话传过来。
他坐车回铺子，黎嘉雯已经回来了，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今天去港岛买的东西。
纸袋里除了美玲的文具，还有一包糖，是黎耀兰让带回来的。
“美玲头发剪了？”陈振邦问。
“剪了，短了一点，她自己说好。耀兰姐说明天带她去学校报到，熟悉一下教室。”
“你明天还过去？”
“不去了，耀兰姐带她就行。铺子这边明天那个门铃客人要来看线路，你不在，我得在。”
陈振邦点了点头，坐到工作台前，把记事本翻出来。
他在最新一页添了几行：大后天递验收资料；后天去旺角拿姓沈的电话；邱师傅明天来装电闸箱。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美玲开学，工务司署验收，收音机那边的后续，还有抽屉里那两样东西。
事情排得很密。
他把本子锁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弥敦道的夜灯亮着，远处深水埗码头方向又传来一声船笛。
他站起来，把工具袋收好，关了灯，起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