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荣发茶楼，陈振邦沿庙街往弥敦道走。
下午的庙街已经热闹起来。
卖旧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有人蹲着翻旧书，有人试旧风扇。
算命先生在骑楼底支张桌子，布幡写着“铁口直断”，旁边围两个师奶。
再往前，凉茶铺门口摆几口大铜缸，苦茶味飘出来。
混着旁边烧腊店斩叉烧的油香。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过棠叔那几句话。
路过何老板冰室，脚步顿了一下，没进去。
回到铺子，阿光在柜台后修收音机，黎嘉雯整理账本。
陈振邦坐到工作台前倒了杯水。
过了一会儿，阿坤推门进来，身上全是灰。
他在门口拍了两下衣服，跺了跺脚才走进来。
阿光给他倒水，他接过去灌了大半杯，在凳子上坐下。
“去哪了？”陈振邦问道。
阿坤放下杯子：“我去了郑老板刚装好的第二栋楼那边。”
“周叔说有两户提了意见，一户说分机装在客厅，位置偏高，家里老人够不着；另一户说按键不太灵，得按两下才有反应。”
“我去看了，都是小问题，我就直接帮他们解决了。”
陈振邦又问道：“其他户还有没有什么反馈？”
“没再听到什么反馈。”
“周叔说整体用着还行，比装之前方便。”
“尤其家里有老人的，以前来人要下楼开门，现在楼上按一下就行。”
陈振邦拍了拍他肩膀，夸赞道：“你做的越来越像样了，不错，继续加油，以后会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做。”
黎嘉雯也笑着说道：“是啊，以前光听别人指挥，现在也能带人了。”
阿坤听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也只是做了些简单的事。”
阿光在旁边听着，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对了，阿德阿水这几天怎么样？”陈振邦问道。
“他们表现都不错，阿德上手快，现在画线定位基本不用我操心了，他自己量完尺寸报给我，我复核一遍就过。”
“阿水手脚很快，而且比刚来更仔细，更认真，很少再出错。”
陈振邦点点头。
“第三栋下周进场，物料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线材和面板都够，就差固定卡，明天我去成叔那里补一趟。”
“行。”
陈振邦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黎嘉雯问道。
“去工场看看。”
到工场时，林志远正在工作台前焊分频器板。
烙铁点着焊锡，一缕细烟往上飘。
旁边一摞焊好的板子，整整齐齐。
林秀芳坐在另一张台前，拿万用表测面板通断。
测完一块放进左手边合格品箱，动作很快，没什么停顿。
陈振邦走过去，在林秀芳旁边站定。
“今天做了多少？”
林秀芳没抬头，手上继续。
“门铃装了一百二十个，面板测了四十块。”
陈振邦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珍。
她低头拧螺丝，一个一个装进去，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到位。
阿彩在另一边剪线，量一根剪一根，剪完拿起来比一下，再放到线束堆里。
林志远放下烙铁，起身说道：“陈老板，今天上午有个老板来找过你。”
“谁找我？”
“楼下二楼做塑料制品的黄老板，他说那台注塑机温控出问题，温度忽高忽低，做出来的东西一会儿厚一会儿薄，废了好几个模。”
“他自己查了两天没查出来，想请你下去看看。”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来两趟，你都不在，他说下午再来。”
“我下去看看。”
陈振邦下楼，到二楼。
走廊尽头一间厂房，门半开，里面传出机器嗡嗡声。
他敲敲门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抬头。
看见他，赶紧从机器旁走过来。
“陈师傅？你回来了？”
“黄老板，听说你找我。”
“对对对，我这台注塑机，温控老是不稳。”
黄老板把他领到机器前，指着控制面板上的温度表。
“你看，我设一百八十度，它有时候冲到两百度，有时候掉到一百五。”
“做出来的东西厚度不一样，废了好几个模。”
陈振邦看一眼温度表，又看机器侧面电控箱。
他打开箱门，先拿万用表量热电偶输出电压，读数偏低，但不为零。
心里有了个大概，又顺线路往下查。
查到温控器输入端子，表笔轻轻一碰，读数跳了一下。
他拆开端子，铜芯已经断了，只有绝缘皮还连着。
“热电偶老化，信号本来就偏，加上这根线暗断，时通时断，温控器收到的温度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它就跟着乱调。”
陈振邦把断线指给黄老板看。
“还有，热电偶探头跟加热孔之间有间隙，热传导慢半拍，三样加在一起，温度就稳不住。”
“那怎么办？”
“热电偶换新的，线重新接，探头装回去时涂一层导热硅脂，把间隙填上。”
“你等一下，我上去拿个配件。”
“那就麻烦陈师傅了！”黄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陈振邦上了楼，回到工场，从工具架第二层翻出一个纸盒，里面是备用热电偶。
又拿了一管导热硅脂，转身下楼。
他换上新的热电偶，重新接好线。
又在探头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硅脂，插回加热孔。
“可以了。”陈振邦合上电控箱，“开机试试。”
黄老板按下启动钮，机器嗡了一声，温度表慢慢升到一百八十度。
稳住了，指针不再乱跳。
“好了。”陈振邦拍了拍手上的灰。
黄老板看着温度表，脸上笑开。
“陈师傅，你这手真没话说，我查了两天，还以为是温控器坏了，差点叫人换新的。”
“温控器没坏，就是信号线的事，以后修机器，先查接线和传感器，再查零件。”
“记住了。”
黄老板从口袋掏出钱包，数了两百块塞过去。
“麻烦你跑一趟，耽误你时间，这算是辛苦费，你拿着。”
陈振邦推了一下，黄老板坚持要给，他只好收下。
黄老板叫来管工老陈去试模，自己拉陈振邦在办公室坐下，倒了杯茶。
他叹了口气。
“这两天不光机器坏，什么事都赶一起，前天刚交月费，手头紧，机器又坏，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陈振邦好奇问道：“什么月费？”
黄老板摆摆手，不想多说。
旁边管工老陈嘴快：“还能有什么，就是那个嘛，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来收，我们二楼这几家厂，塑料的、五金的、印刷的，都要交。”
“不交的话，第二天就有人来‘检查消防’，说你这里不合格那里不合格。”
黄老板瞪老陈一眼：“别乱说话。”
老陈闭嘴，但陈振邦已经听明白。
黄老板缓一下，又补一句。
“陈师傅，你楼上做电器的，没人找你收？”
“没有。”
黄老板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眼神里有点复杂。
陈振邦上楼，回到工场。
林志远还在焊板子，见他回来，问道：“陈老板，问题解决了？”
“嗯，一些小问题。”
陈振邦在工场又待一会儿，看了看今天的出货单，然后下楼回铺子。
回到铺子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黎嘉雯把饭菜端上桌，陈振邦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后，他坐到工作台前，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棠叔的事情他已经想清楚。
该去给答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