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板把地方约在油麻地一间老茶楼，二楼靠里的卡座。
正是早茶热闹的时候，蒸笼的热气从厨房门口一阵阵涌出来。
混着普洱和点心的味道。
满堂都是人声和茶碗碰着碟子声。
过道也有很多客人走来走去，伙计们端着托盘侧身穿行。
陈振邦上楼时，郑老板和刘生已经在了。
两个人面前的茶已经续过一壶，桌上的点心却没怎么动。
“陈老板，坐。”
郑老板往里让了让。
陈振邦坐下，叫了一壶普洱。
刘生朝他点了点头。
郑老板开门见山：“昨天有个人来我铺子找我，联安设备公司的。”
“说他们也能做旧楼对讲，报价比你还低两成。”
陈振邦端着茶杯，没着急说话。
两位老板既然把他约出来了，说明还没有同意对方的合作。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再考虑。”郑老板弹了弹烟灰，“刘生那边，他们也去过了。”
一旁的刘生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为难。
“我手上十一栋旧楼全是出租物业，成本卡得极紧。”
“联安这两成差价，分摊到十一栋楼，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且联安是老牌大公司，在行内做了七八年，名头响、资历深，外人看来更稳妥。”
陈振邦听出了他的意思，这是有些意动了。
郑老板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不过我没底，他们报价压得这么低，还能保有利润，必然是从别处省了成本，可到底省在哪里，我们外行人看不透彻，我不敢贸然赌。”
说完，他目光直直落向陈振邦，等他给出说法。
陈振邦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神色坦然，没有急于辩驳。
“刘老板，你荃湾那十一栋，是出租用的？”
“对。”
“租客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有做小生意的，也有打工的，很杂。”
陈振邦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郑老板，不疾不徐地开口：“人员杂，意味着用的多，如果质量不行，会很容易坏。”
“郑老板，我的报价，你心里有数。”
“用料规格、施工工序，你自己做五金出身，一看便知。”
“我从未虚报高价，每一分钱都对应实打实的工艺和物料。”
郑老板点头，这一点他很认可。
“联安敢比我低两成，这个价格，归根结底只有两个省利的路子。”
陈振邦语气笃定：“要么省物料，要么省人工。”
“物料上偷工，线材线径缩细、外壳面板减薄、用料降级。”
“这些问题当下装机完好无损，肉眼完全看不出破绽。”
“可日子一久，老化、氧化、故障，全都会逐一暴露。”
“人工上缩水，走线省去冗余防护弯、接口少一道压紧工序、固定点位偷减流程。”
“装好之后同样平整美观，外行根本看不出差别。”
他顿了顿，点出最关键的隐患：“真正出了故障、线路失灵，他们的售后是有偿维修，上门一次，收一次费用。”
“眼前省下的两成成本，头一年看着是稳赚。”
“可到了第二年、第三年，频繁返修、配件更换的费用层层叠加，算总账未必划算。”
刘生听完默然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心底已然动摇了。
陈振邦又看向郑老板：“郑老板，你第一栋楼装完，老周有没有找过你，说哪户的线松了？”
“没有。”
“这就是扎实做工的意义。”陈振邦说道：“线径达标、面板贴合平整、走线规范、接口牢固。”
“这些细节，交付之时看不出优劣，住户入住初期也差别不大。”
“但时间久了，历经损耗，好坏差距就会彻底拉开。”
“我不否认联安的工艺，不能说他们一定粗制滥造。”
“但两成的价差摆在明面上，他们不可能凭空让利，必然有取舍、有缩减。”
“省在暗处，当下无人知晓，等问题爆发，整栋楼已经施工完毕，木已成舟，到时候想重新来都难。”
刘生想了一会儿，说道：“陈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联安那边，不只是便宜。”
“我听说胡启昌这个人，有些背景，他在油麻地做了七八年，跟好几个社团有过来往。”
“我们做生意的，不想得罪这种人。”
郑老板也接话：“对，我也不想为了一个对讲系统，把关系搞僵，你这边的东西好，我信，但他那边要是找上门来，我也不好做。”
两个人说完，都看着陈振邦。
陈振邦没有马上接话。
他拿起茶壶，给郑老板和刘生各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郑老板，刘老板。”
“联安那边有什么背景，我暂时不清楚。”
“他们要是再来找你们，你们就说已经跟我签了合同，违约要赔钱，这样应该能拖住他们。”
刘生问道：“然后呢？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他们也不是傻子。”
陈振邦笑道：“不用拖太久，既然签了合同，你们直接违约要赔偿我，那他们只能来找我，让我主动违约。”
郑老板有些担忧的问道：“他们去找你，你准备怎么办？”
陈振邦自信一笑：“我自有办法解决。”
他握了握拳头。
很长时间没动手了，他正有些手痒，巴不得有些不长眼的送上门来。
郑老板看了刘生一眼。
两人同时点头：“行，他们要再来问，我们就这么说。”
话说完，气氛松了下来。
郑老板把烟按灭，叫伙计又添了一壶水，把桌上那两笼没怎么动的点心往中间推了推。
“吃啊，别光坐着，这家的虾饺不错，我每次来都点。”
刘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陈振邦也拿了一块，皮薄馅足，味道确实可以。
郑老板又给他俩各倒了一杯茶。
“陈老板，我那个第二栋，大概什么时候能收尾？”
“还有一周左右应该就可以了。”陈振邦说道。
“那正好，刘生，你那边可以先准备起来了。”
郑老板转头看刘生。
刘生点头：“我那边楼层结构不太一样，到时候陈师傅要先去看看。”
“应该的。”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茶楼里人声还是那么吵，伙计端着蒸笼在过道里穿来穿去。
陈振邦把杯里的茶喝完，起身结账，被郑老板拦住了。
“我来，我来，今天是我约的。”郑老板招手叫伙计，“伙计，埋单。”
结了账，三个人下楼。
郑老板和刘生各自散了，陈振邦也往铺子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