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葵涌工地回来，天色已经快黑了。
人力车稳稳停在振邦电器的铺面门口。
阿光抱着空纸箱率先跳下车，快步往店里走。
陈振邦却没急着进门，独自立在街边，摸出根烟点上。
街对面的凉茶铺正要收摊，老板阿伯慢悠悠地把铜壶一只只摞进竹筐。
晚风掠过街巷，裹挟着淡淡的海腥味，吹得人浑身松弛。
“哥，不进来吗？”阿光走到店门口，回头喊了一声。
“你待会儿去趟工场那边，跟志远他们说，今天我不过去那边了。”陈振邦淡淡吩咐道。
“好的。”
陈振邦抽完烟，才抬脚走进店里。
铺子里很安静，黎嘉雯站在柜台后，正低头给一位阿婆找零。
阿婆接过零钱，却没立刻走，目光落在货架上摆着的门铃样品上，多看了两眼。
“这个是门铃啊？”阿婆随口问道。
“对，我们自己做的，按下就会响。”黎嘉雯耐心应道。
“一个要几多钱？”
“十块一套，直接装在门边，外头一按，屋里就能听见。”
阿婆有点不放心，摆了摆手：“我耳朵不太好，声太小我可听不到。”
“声音很亮的，，我给您试一下。”
黎嘉雯随手取下一个样品，轻轻一按。
清脆的“叮咚”声当即响起，声音通透清晰。
阿婆凑近听完，连连点头：“哎，这个好听，比外面那些响亮多了。”
“我们这款做工扎实，外壳耐用，不容易坏，晚上有人敲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黎嘉雯耐心介绍。
阿婆盯着样品又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喜欢，但最后还是轻轻放了回去。
“我下次带我儿子过来看看吧，家里这些东西，都是他做主。”
“没问题，您得闲再来就好，不急的。”黎嘉雯笑着把阿婆送到门口。
等人走远，陈振邦才开口询问：“今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卖了四台收音机、两台风扇，下午有个客人拿了台对讲机来修，志远过来拆开看过，说里面零件坏得太彻底，没配件能换，客人就走了。”黎嘉雯一一介绍道。
“对讲机？”陈振邦微微顿了顿。
“就是两个小盒子，能隔空对讲说话的那种。”黎嘉雯简单比划了一下，“那人说是从船上拆下来的，坏了一台。”
陈振邦失笑了一下，“我知道对讲机是什么东西，不用解释的那么清楚，坏得很严重吗？”
“志远说内部线路烂得厉害，修起来的钱，够买台新的了，没必要修。”
“嗯。”
陈振邦没再多问，绕到柜台里头，翻出今天的送货单。
又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拿起铅笔低头画了起来。
他下笔很随意，没有规整的章法。
先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大楼总门，再竖拉出数条直线，对应每层四户的住户。
线条从楼下总门延伸到楼上，再分出四条细小支线，对应每户的门铃点位。
每画完几笔，他都沉吟片刻，梳理思路。
偶尔线条画歪了，也不擦掉重画，只拿着铅笔在旁边轻轻勾勒修正。
黎嘉雯走过来瞥了一眼纸上的草图，没有出声打扰，默默转身走了。
约莫半个钟头后，阿坤从工场过来，手里提着两份盒饭。
“哥，志远说今晚要赶分频器的单子，不回来吃饭了。我给你带了饭，嘉雯姐的这份也放这了。”
阿坤把盒饭轻轻摆在柜台边，凑过头好奇地张望，“你在画什么呢？”
“葵涌那栋楼的总门电控方案。”陈振邦头也没抬，继续落笔。
阿坤凑近细看，这段时间在工场跟着学了不少电路知识，也能看懂几分门道。
“这是要给总门加装电控锁吧？”阿坤试探着问。
“你看得出来？”陈振邦抬眸看他。
阿坤指着纸上的小字，憨笑道，“你这儿写了个‘锁’字呢，而且走线这么多，肯定不是普通分户门铃的线路。”
陈振邦嘴角微扬：“还算不笨。”
“我本来就不笨。”阿坤小声反驳。
陈振邦笑了笑，低头继续完善草图。
这时，黎嘉雯走出来，见他只顾着画图，连忙开口：“先吃饭吧，图纸晚点画也一样。”
陈振邦这才放下铅笔，接过饭盒。
几人围着柜台简单吃起了晚饭。
阿坤吃得最快，几口扒完饭，就说去门口透气。
黎嘉雯吃得细致，悄悄把碗里的瘦肉都挑到陈振邦碗里。
“你自己吃。”陈振邦说道。
“我不饿，你最辛苦，多吃点肉。”黎嘉雯回了句。
声音很轻。
吃完饭，阿坤返回工场忙活，黎嘉雯收拾碗筷去后面清洗。
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屋内只有铅笔划过白纸的沙沙轻响。
陈振邦重新坐回灯下，越画思路越清晰。
葵涌那栋旧楼的细节，一幕幕在脑海里铺开。
门框的厚度、明槽的走线位置、每户门铃的接线落点、总门与分户的衔接方式。
全都了然于心，越画越有把握。
可画到第三张草图时，他的笔尖骤然停住。
一处关键线路，他卡住了。
楼下的对讲按键，对接楼上每户门铃的信号，到底用两根线还是三根线？
双线方案简单，成本更低，施工也省事。
但弊端很明显，多户线路并行，容易出现信号串扰，稳定性不足。
三线方案信号稳定、互不干扰。
但耗材更多、造价偏高，现场布线施工也更繁琐。
两种方案各有优劣，一时之间，他也拿不定主意。
陈振邦站起身，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梳理思绪。
“怎么了？”黎嘉雯擦干净手，从后面走出来，轻声问道。
“没事，一处线路逻辑没想通透。”陈振邦摇头。
“今天想不明白就先放着，明天再琢磨也一样。”黎嘉雯温声劝道，“做事别太急。”
陈振邦沉默片刻，重新坐回桌边，把白纸翻过来，只单独勾勒信号线的衔接逻辑。
反复画了几遍，始终没有得出最稳妥的方案。
他心里清楚，自己有点心急了。
整套楼宇对讲系统复杂，不是单凭空想就能敲定，得一步步拆解、一点点试错。
“先收了吧，明天喊志远一起看看，两个人商量总比你一个人想好。”黎嘉雯适时劝道。
陈振邦放下笔，坦然点头：“好。”
他起身关掉铺面的灯，夜色瞬间笼罩下来。
店外街口，阿光从工场回来，正和阿坤凑在小摊前买甘蔗水。
远处，陈美玲放学到家，远远看见门口的身影，隔着街大声喊了一句：“哥！”
陈振邦立在店门口，沉声应了一声。
夜色尚浅，弥敦道沿街的灯火次第明亮，车流人影依旧热闹。
陈振邦心里忽然有了决断。
明天备两种不同规格的线材，搭个简易样板先测试。
双线不稳，就换三线。
空想千遍，不如动手一试。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