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出门时，日头已经升过街口。
他在路边买了半只烧鹅、一袋橙子，又将备好的钱用红纸包好，贴身藏稳。
临走前，陈振邦在铺子里叫住他。
“她婆家要是给你脸色看，别在门口争执。”
“我晓得。”阿坤拎着东西出门。
从弥敦道往深水埗，他走得不急。路过菜市，又添了两斤叉烧。
手里东西沉，他身形高大，步履看着有些笨拙。
日头毒辣，后背很快浸出一片汗湿。
基隆街口照旧是老样子。
菜摊沿街摆开，单车叮铃驶过。
郭记杂货铺门口，米桶、鸡蛋筐照常摆放，门边挂着的咸鱼，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阿坤站在对面骑楼下，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见黎耀兰从铺中走出，弯腰往里搬两箱汽水。
箱子不算沉，可她胳膊纤细，搬起来依旧费力。
搬完一箱，她折返再搬第二箱。
门口竹椅上的婆婆没有冷眼旁观，竟起身扶了一把箱角。
阿坤抿紧嘴唇，他心里透亮，不是她转了性子，是她早就瞧见他来了。
阿坤提着东西走过去。
黎耀兰抬头，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意。
“阿坤。”
“姐。”
婆婆闻声转头，脸上已经堆起满面笑意，这份热络是对着阿坤的，而非身旁的黎耀兰。
“阿坤来啦？快进来，阿兰，别忙活了，给你弟倒水。”
婆婆说着，抬手用蒲扇往屋里扇风，似是要把热气都赶出去。
阿坤走进铺子，将烧鹅和橙子放在柜台上。
婆婆的目光扫过那半只烧鹅，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又破费买东西，你姐前两天还念叨，说你近来忙，一直没空过来。”婆婆开口道。
黎耀兰从后端来一杯凉水。
阿坤接过，没有喝，轻轻放到一旁。
“今天休息？”黎耀兰问。
“嗯，过来看看你。”
婆婆顺势坐下，把蒲扇递过来：“外头热吧？你姐总说你做电器不累，我看你气色比她好多了。”
阿坤没有接扇：“不热。”
婆婆也不介意，收回扇子，转头嘱咐黎耀兰：“中午多炒两个菜，你弟难得来一趟。”
黎耀兰应声应下，转身往后厨去。
“我帮你。”阿坤跟上。
“你坐着陪你姐说话就好，后头的货，下午让志强收拾。”婆婆起身，少见地给阿坤挪了挪凳子。
阿坤没坐，径直走到后院，帮黎耀兰把积压的货逐一整理妥当。
黎耀兰小声劝他：“你去前面坐着吧，她今天心情好，别让她觉得你不识好歹。”
“我干嘛领她的情。”阿坤语气平淡。
黎耀兰不再多言，低头默默洗菜。
阿坤蹲在一旁看着她。
她手腕纤细，青筋隐约浮起，洗菜的盆老旧发白，锅铲的柄断了半截，用铁丝草草缠着固定。
一股闷气堵在阿坤喉咙里。
“姐，她近来对你好些了？”他问道。
黎耀兰切菜的手微微一顿。
“好多了。”她轻声道，“你上次走后，她就没再让我一个人搬汽水，偶尔还会帮我收摊。”
“她是知道我还会来。”阿坤一语道破。
黎耀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别深究她的心思，日子能松快些，总比日日受气要好。”
阿坤没再追问。
正午时分，郭志强回来了。
见到阿坤，他淡淡点头：“来了。”
“嗯。”阿坤应声。
婆婆主动张罗盛饭，又叫郭志强把烧鹅斩开。
黎耀兰端出做好的饭菜，一一摆上桌。
饭桌上，婆婆话格外多。
“阿坤，你现在做电器，忙不忙？”
“还好。”
“如今电器生意红火，街口那家卖收音机的，天天客满排队。”婆婆说着，夹了一块烧鹅腿放进阿坤碗里，“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黎耀兰抬头想拦，终究还是忍住了。
“八百。”阿坤答道。
婆婆脸上瞬间笑开：“了不得，志强你听听，阿坤一个月的收入，比我们铺子整月盈利还多。”
她转头看向阿坤，语气亲热，“以后你姐这边，还要你多照应，到底是一家人。”
郭志强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黎耀兰低头扒着饭。
阿坤抬手，将碗里的烧鹅腿夹回她碗中。
“我姐，我自然会照应。”阿坤语气笃定。
婆婆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后常来，我让阿兰给你煲汤。”
阿坤没有接话，从怀里摸出红纸包，轻轻放在黎耀兰手边。
“姐，这个给你。”
黎耀兰指尖一顿，没有去接：“你自己留着，上次的还没用完。”
“给你就拿着。”阿坤把纸包往她面前推了推，“多买点吃的，别总委屈自己。”
婆婆的目光一直落在红纸包上，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始终没有开口。
黎耀兰飞快瞥了一眼婆婆，迅速将红纸包塞进裤袋，低声道：“谢谢。”
饭后，郭志强去后院对账核单。
婆婆难得没有使唤黎耀兰收拾碗筷，只说要上楼午睡，便径自上了楼。
铺子里只剩姐弟二人。
阿坤陪着黎耀兰收拾碗筷。
水龙头开得极小，两人肩头相挨，安静无言。
“姐。”
“嗯？”
“等我站稳脚跟，你就不用在这里熬了。”
黎耀兰没有应声，默默将洗净的碗逐一擦干，摆进橱柜。
“我下次再来看你。”阿坤说。
“不再多坐会儿吗？”黎耀兰转过身。
“不了，工场还有事。”
黎耀兰送他到门口。
阿坤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钱你自己好好用，别给他们了。”
黎耀兰轻轻点头。
阿坤不再回头，大步走进烈日之中。
回到铺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振邦坐在柜台后对账，阿光在门口擦拭灯罩。
阿坤走进来，把两个橙子放在柜台上。
“没吃饭？”陈振邦抬头问。
“吃过了。”
他立在柜台边，久久未动。
陈振邦合上账本看他：“怎么了？”
阿坤张了张嘴，最终只郑重说道：“邦哥，我想多学点技术。”
陈振邦看着他，没有追问缘由。
“晚上来工场，我教你识电路图。”
阿坤重重点头。
他没有提姐姐的委屈，陈振邦也没有多问。
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些心事，不必言说，只需默默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