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钮的事拖了四天。
陈振邦把鸭寮街、南昌街、上海街全跑遍了，也没找到能做密码键盘的现成货。
最后在旺角一间五金行里翻出来十几个机床按钮。
这些按钮是黑色胶壳，红柱子，按下时还“咔嗒”一声，发出像踩断树枝时的响声。
林志远拿起一个按了两下，手指都按红了。
“老板，这按钮太硬，太难按了。”
陈振邦把按钮拆开，里面那根弹簧有小指那么长。
他跑了一趟五金行，买了几根细弹簧回来。
又用锉刀把柱头磨低，拿细砂纸把边缘打圆。
拆第一个按钮时，差点把里面的塑料卡扣掰断，后来找到窍门，用细螺丝刀从侧面慢慢挑开，才好拆一点。
十二个按钮，拆坏了两个。
剩下的十个换上细弹簧，手感比原来轻了些，但柱头磨短之后又不太整齐。
林志远走过来看，看完之后说道：“老板，这键盘像拼出来的。”
“本来就是拼出来的。”陈振邦把十个按钮按了一遍，有两个回弹还是慢，“以后有量了，再找人开模。”
陈振邦拿过一个磨好的，按下去，需要的力度还是偏大。
“比原来好多了，先能用，等以后有更好的料再换。”
……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月底的时候，阿光家里托人带来了一个包裹。
邮包用旧布包着，外面捆了三道麻绳。
阿光从楼下抱上来，放到工场外间的木箱上，呼哧呼哧喘气。
“我妈寄过来的。”阿光拿剪刀把绳子挑开。
布包打开，里面是咸鱼，十几条马友，晒得干透，鱼身偏黑，盐霜像一层薄雪。
最底下还压着两包鱿鱼干和一包花生糖。
林志远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姨妈托人带东西，也不先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干什么，我带过来不也一样。”阿光把东西往他面前一推，“你吃不吃。”
林志远麻溜地拿起一个花生糖，“我又没说不吃。”
林秀芳在旁边笑道：“你们两兄弟别争了，这咸鱼晚上做着吃吧。”
阿光立刻接话：“好啊，今晚收工去邦哥家里做，工场这边锅碗都不够，做出来也没那个味。”
黎嘉雯从铺子那边过来，正好听见，说：“那早点收工，我回去先把饭煮上。”
陈振邦把手里磨了一半的按钮放下，站起来说：“都去，今晚别挤在工场了。”
收工之后，一行人回了长沙湾道。
家里的厨房不大，但锅碗都是齐的。
黎嘉雯把米洗了下锅，又炒了两个菜。
林秀芳把咸鱼切成小段，铺在盘子里蒸。
阿光和林志远坐在客厅小桌边，一个拆花生糖，一个摆碗筷。
阿坤把地扫了一遍，又去楼下买了几瓶汽水上来。
陈美玲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闻到味了。
“好香啊。”她跑进厨房，又跑回来，“嘉雯姐蒸咸鱼了？”
“你阿光哥家里寄来的。”黎嘉雯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饭菜摆上桌时，外面已经月亮高悬，星星点点了。
咸鱼蒸蛋、白饭、炒青菜、汽水，摆了一桌。
六个人围着坐下。
林秀芳给每人夹了一块咸鱼。
阿光先尝，说：“就是这个味，我妈晒的比外面卖的味道好。”
林志远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等我学成了，也给我家里寄点东西，我来香港就一个人，平时也顾不上这些。”
阿光抬起头，语气调侃，“你一个人？我不算人？”
林志远愣了一下，笑道：“算，你是我表哥，当然算。”
“这还差不多。”阿光把一块咸鱼夹到他碗里。
陈振邦夹了一筷子青菜：“你现在有技术，走到哪里都饿不着，以后多想着点家里，发工资了就寄一些回家。”
林志远点头：“知道了，老板。”
林秀芳坐在阿坤旁边，拿着汽水瓶一小口一小口喝。
她忽然问阿坤：“你姐姐嫁的地方，是不是离这里不远？”
“深水埗，走过去二十分钟左右。”
“那你常去看她吗？”
阿坤没马上答。
他把碗里的咸鱼翻了个面，说道：“不常去，她婆家不喜欢我，我去多了，她更难做。”
林秀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光看气氛有点闷，赶紧说：“花生糖！我妈自己做的，放好多花生，你们一人一块，剩的都给美玲。”
陈美玲正在旁边小口吃咸鱼，听见有糖，眼睛一下亮了。
“谢谢阿光哥。”
“谢什么，不够吃下次写信叫我妈多做点。”
陈振邦端着一碗饭，靠在椅背上，听着几人聊天。
他的疲惫都消散了一些，心情也更好了。
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这种朋友亲人都在身边，和和美美的，已经是很大的幸福了。
阿坤和林秀芳坐得近，林秀芳的筷子掉了一次，阿坤帮她捡，两人手碰到一下，但都很快缩回去。
阿光看见了，咳嗽了一声，拿胳膊碰了碰林志远。
林志远没反应过来，阿光压低声音：“阿坤他是不是每次都在秀芳旁边转？”
林志远说：“我没注意。”
“你天天在工场，连这都看不到。”阿光叹了口气，“算了，吃饭。”
黎嘉雯注意到两人的动作，也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个鸡蛋夹到陈美玲碗里。
吃完饭，林秀芳收碗，阿坤去提水。
黎嘉雯在厨房把锅洗了。
阿光和林志远坐在客厅闲聊，有一搭没一搭的。
陈美玲把花生糖分了分，去里间写作业。
“今晚你们俩别回去了。”陈振邦从里间出来，对阿光和林志远说，“这么晚了，在这里打地铺。”
林志远说道：“那我还可以多睡一会儿。”
陈振邦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外面进来，带着楼下街市的余味，也把屋里的咸鱼香气吹散了些。
阿坤和林秀芳在厨房门口说了几句，林秀芳先回去了。
黎嘉雯也回了自己房间。
阿光和林志远铺好地铺，靠在墙边小声说话。
阿坤去冲了个凉，回来就躺下了。
陈振邦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边，把白天磨好的按钮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个摆在桌面上。
十个按钮，排成三行。
有两个回弹慢，其余都还行。
林志远听见按钮响，从地铺上爬起来，走到桌边。
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板，这键盘什么时候能装？”
“等电磁锁块回来。”陈振邦说，“就差那几样了。”
“那锁做出来，我们是不是就能拿去卖了？”
“先做出来再说。”
林志远不再问。
屋里灯暗下去，几人的呼吸声慢慢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