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师第二天来得很早。
阿光刚把卷帘门推上去，晨光从街面上漫进来，照得柜台半明半亮。
他正拿鸡毛掸子扫门框上的灰，就看见一个女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她脚上是一双暗红色平底鞋，步子不快。
阿光认得那身浅灰短袖，连忙回头朝里间喊：“邦哥，何老师来了！”
陈振邦从里间出来时，手里还捏着半块纱布。
他刚给一台旧收音机清了灰，满手都是尘。
见何老师已经走到门口，他把纱布往旁边一放，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何老师，这么早。”
“早点来，我怕等会儿太阳大，趁凉快先来拿机器。”何老师提着那个深色皮包，进门先看了一圈。
见铺子里比上次整齐些，笑了笑，“你们铺子弄得挺好，干干净净，像做正经生意的。”
黎嘉雯从柜台后站起来，倒了杯水，放在何老师面前。
何老师没坐，她把皮包放上柜台，打开，拿出一个信封。
“两千块，你点一下。”她把信封推过去。
陈振邦从货架最里面把那两台机器取出来，拆开包着的旧报纸，并排放在何老师面前。
“您验一下，按键、屏幕、电池，都试试。”
何老师只按了其中一台的开关键，看数字跳出来，又按了另一台。
她没多按，只把两台屏幕都亮起来，看数字停在“0”上，便点点头。
“可以，你这机器，我信得过。”
黎嘉雯当面把信封拆开，钞票一张张数过，收进柜下的小铁盒。
何老师笑了笑：“你们做事认真，学校买东西，最怕不清不楚。”
“铺子小，什么都要记清楚。”陈振邦脸上带着微笑。
阿光已经把两台机器装进纸袋，何老师接过纸袋，没有马上走。
她看了看墙边那排货架，上面摆着几台翻新收音机和风扇。
她忽然问道：“陈先生，你这修好的东西，是不是可以保修？”
“三个月，不是人为损坏，都可以保修。”陈振邦认真道。
何老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半步，朝陈振邦笑了笑。
“美玲昨天在班上跟几个同学说，她哥哥会修计算器，我正好听见，就跟她说，那你将来念好书，就能帮你哥算生意账了。”
陈振邦把柜台上的旧报纸叠好，塞进下面装杂物的纸箱里，才抬头：“她在家也这样，总把我这点手艺拿出去讲。”
何老师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这孩子，心里念着你这个哥哥。”
“好好培养她。”
何老师说完，提着纸袋出了门。
黎嘉雯在账本上写下一笔，这是计算器生意真正落地的第一笔钱。
陈振邦站在柜台边，看何老师的背影消失在早市的人流里，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阿光凑过来：“哥，这老师真爽快，不像有些客人，挑三拣四，最后什么都不买。”
“她懂这东西值多少。”陈振邦说。
下午，周国昌的电话来了。
是阿光先接的。
陈振邦还在里间拆那台受潮最轻的机器，阿光探进头来，“哥，周老板电话，说买计算器！”
陈振邦擦了手出来。
电话里周国昌的声音又大又急，像在车间门口蹲着打的。
“陈师傅，我厂里那个会计，拿你那机器试了两天，欢喜得不得了，我准备要两台，你那边还有没有货？”
“有，你要我留两台最好的。”
周国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那股高兴劲。
“那当然！你挑按键松一点的，我那个会计，手重得很，算起账来跟砸石头一样。我明天上午过去。你等我。”
第二天，周国昌果然来了。
他骑单车，后座绑着个旧纸箱，一进门先把箱子抱进来，往墙角一放。
“陈师傅，这里头是厂里不用的旧零件。你看看有没有用。你要是不用，回头我扔给收破烂的。”他抹了把汗，眼睛已经往货架上扫。
陈振邦先没着急看那箱零件，他拿出两台成色最好的计算器，摆在柜台上。
周国昌坐下来，拿起来按了一串数，又按等号，看结果跳出来，拍了下大腿。
“这个就是快，厂里做账的，用这个能省很多时间，也不容易出错。”
“陈师傅，你这货，我拿到厂里，那些主任肯定眼热。过阵子说不定还有人找你。”
周国昌笑着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两台，这是两千块，不用找零了。”
陈振邦朝他点了个头：“那我先多谢你了，真有人要，你让他们随时来铺子看。”
周国昌哈哈笑了两声，把纸箱往单车后座一绑，骑上车走了。
临走还喊了一句：“以后再有这种好货，记着先给我电话！”
阿光看着周国昌的背影，小声说：“哥，周老板这人可以，买了东西还帮我们打广告。”
又过了一天，谭文耀那边的也来信了。
陈振邦正在里间给一台机器上螺丝，林志远进来把电话内容说了。
“谭老板讲，有个客人到他店里买唱片，看到你放在那儿的那台计算器，问过几次，想再要一台。”
陈振邦当天下午去了雅乐唱片。
谭文耀还是那身浅色衬衫，坐在柜台后擦唱片。
见陈振邦进来，抬头：“你来得正好。那位客人今天刚好又在，他对你这机器很中意。”
陈振邦往里走。
客人坐在试听间的旧藤椅上，四十多岁，戴副金边眼镜，白衬衫，看着像个写字楼里坐惯的人。
他见陈振邦进来，站起身。
“陈师傅是吧？谭老板说你修的机器很稳，我想再买一台。”男人说话斯文，声音不高。
陈振邦从布袋里拿出带来的机器。
“您先看一下。”
男人接过去，按了几下，又拉开后盖检查了一遍。
他点点头：“就这台，多少钱？”
“九百九十九。”
男人没还价，从钱包里数出十张一百，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我还要上班，就先走了。”
谭文耀等那人出门，才慢悠悠说：“这些人，买机器不问价，只看东西，你要长期做，得稳定，只要货好，不愁销路。”
陈振邦赞同的点点头。
又过了一天，阿明也带来了消息。
陈振邦当天就带了两台机器去半岛酒店。
阿明在侧门等他，一见到他，就笑着上来：“师傅，陈秘书今天一早就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她那人，从不催人，今天倒急起来了。”
陈振邦冲他点点头，“那快走吧，别让陈秘书等久了。”
阿明领着他上二楼，陈秘书还是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
见陈振邦进来，她放下笔，指了指桌上一个签收本。
“两台，我验过没问题，就签字，财务那边，我让人带你过去。”陈秘书说。
陈振邦把机器放上去。
陈秘书开机，每台都按了一串数字，又对着账本上的数看了一遍。
确定两台都没问题。
她拿过签收本，签了字，把一张条子递给陈振邦。
“去财务，凭这个领钱。”
“好，谢谢。”
阿明又领着陈振邦去财务。
财务室不大，一个戴圆眼镜的女人接过条子，进里间点钱。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递过一个信封。
“你点点。”
陈振邦打开看了一眼，确定数目对，把信封收好。
阿明送他下楼，一直送到侧门外。
“师傅，这批机器卖完，你还去不去收新的？”阿明问。
“这次算是捡漏，这种事不是每次都能遇到的。”
陈振邦朝阿明挥了下手，转身走出侧门。
外头天还早，晨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凉。
他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
巴士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走。
回到铺子，黎嘉雯已经把这几天的账理了一遍。
陈振邦走到柜台后坐下，端起黎嘉雯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
这几天卖货的间隙，他和林志远也没停。
白天有客人来，就招呼客人；没人进门，两个人就钻进里间，把能修的计算器一台台过。
林志远现在拆后盖已经不用人盯了，林秀芳对记录也熟。
陈振邦只负责那些难判的板子，量电压，看屏线，再决定能不能上电。
到这天傍晚，又修好了六台。
陈振邦把六台机器并排放在木架上，和之前剩下的那台摆在一起。
“还有七台。”
黎嘉雯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了看架子上的机器。
“卖得比修得还快。”
陈振邦语气平静，“后面还有能修的，先把手头这些全修完再说，这批货能修的二十台左右，现在才修好一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