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在里间修到第五台计算器的时候。
黎嘉雯从前面探头进来，“梁柏年的那对音箱放在工作台上已经几天了，要不要再通知一下？”
他正在清一排导电胶，没抬头。
“让志远再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下午来拿。”
黎嘉雯出去和林志远说了一声，林志远放下手里的活，去前头拨了电话。
回来时，见陈振邦已经把第五台机器装了起来，正接电池试机。
屏幕先黑着，停了两秒，然后跳出数字。
“陈老板，梁生说三点到。”林志远站在门边。
陈振邦点点头。
他把那台计算器放到已经修好的几台一起。
一共六台，屏幕全亮着，像六个刚睁开的小眼睛。
阿光从门口经过，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阿坤从后头过来，伸手拽了他一把。
阿光退回来，压着嗓子：“你干嘛？我就数数，里边六台，一台一千，那可是六千块啊。”
阿坤瞪他一眼：“你数出来又怎么样？钱还在机器里，没到手上，修好拿出去卖了才算。”
阿光不吭声了。
他蹲到货架边，拿抹布擦那台旧收音机，擦着擦着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午三点，梁柏年来了。
他进门先摘下眼镜，朝陈振邦笑了一下。
那对音箱已经搬到了柜台前面，后盖还虚掩着。
“你自己接上试试。”陈振邦把线递过去。
梁柏年接上线，放了一段爵士，声音出来，他听得很认真。
中间有一次，他往前面探了探身子，像在听哪一处音色。
“好多了。”梁柏年把音乐关掉，抬头看陈振邦，“比我预想得还要好，我那里还有几对，回头全交给你。”
陈振邦朝那对音箱抬了抬下巴：“你先拿回去听，听出问题，再拿回来。”
梁柏年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走。
他伸手到口袋里摸出钱包：“这对箱，你收多少？别客气，该多少是多少。”
陈振邦思索了一会儿，开价道：“这单您给三百吧。”
梁柏年听完，没有马上拿钱，反而笑了：“你才收这个价，我以后遇到难修的都可以找你了。”
他数出三张一百，又抽出一张五十，放在柜台上：“三百算修箱，五十算车马。”
陈振邦没推辞，语气谦逊，“你可以都拿过来，但我可不敢保证都能修好啊。”
梁柏年哈哈一笑，“我相信陈师傅的技术，如果你都修不好，其他人更不行。”
陈振邦叫黎嘉雯过来，把数记下。
黎嘉雯收了钱，在账本上写了几笔。
梁柏年拿到音箱，任务完成，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时，朝里间方向扫了一眼。
门半掩着，里面只露着一截长桌和半台机器。
“陈师傅，你这铺子现在活不少吧？”
陈振邦把螺丝刀收进抽屉：“还是那些，换件、翻新，混口饭吃。”
梁柏年没再打听，提着箱子走了。
陈振邦站在门口，直到他走远。
重新回到里间，陈振邦把门推上，对林志远和林秀芳说：“以后这种拆外壳、清板子的基础活，你们自己上手，我只看关键地方。”
林志远应了一声，林秀芳也点点头。
“今天把剩下两台都修完。”陈振邦对林志远说，“修完之后，该把价定下来了。”
后半段时间，三人都在里间。
林秀芳把修好的机器重新编号，林志远负责拆那几台受潮不算重的。
陈振邦自己先给已经修好的六台换了新电池，试按键。
有一台按键回弹不好，他又拆开，重新洗了一遍接触点。
到了晚上，一共八台修好。
陈振邦用一块旧绒布把其中一台包好，放进木盒。
“我明天去中环，如果谭老板那边有合适的人，就先放一台在他店里。”
林志远和林秀芳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陈振邦先去了成叔那里。
成叔刚开工，车床已经转起来了。
陈振邦把新一批插头图纸交给他。
成叔看了几眼，说这次铜料可以选好一点的。
陈振邦点头，又聊了几句，才从作坊出来。
到雅乐唱片时，已经快中午。
谭文耀在店里整一批刚到的新唱片，见陈振邦进来，把封套放下。
“陈师傅，今日怎么有空？”谭文耀从柜台后走出来。
陈振邦先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粒RcA插头。
“成叔又做了一批，你试试，看这批合不合适。”
谭文耀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拿了根信号线接上试了试。
插头咬得很紧，没有晃。
“这批比上次好，等我要得多，你再给我备。”谭文耀说。
陈振邦应了，把布袋收好。
他坐着没走，谭文耀给他倒了杯茶。
两人聊了几句，谭文耀才注意到陈振邦脚边那个木盒。
“今天还带了别的？”谭文耀问。
陈振邦把木盒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那台计算器露了出来，灰白色，屏幕干净。
“电子计算器，日本货，我修好的。”
谭文耀把计算器拿出来，按下开关。
数字跳出来，稳稳停在“0”。
他又按了几下，数字跟着变，一个不乱。
谭文耀没说话，翻过来看看后面，又放回盒子里。
“这种货，你卖过没有？”他开口问道。
“还没有，刚修出来。”
谭文耀笑了一声：“我这里什么人都有，做会计的、做买办的、家里开洋行的，这种机器，你摆一台在我这儿，我帮你探一探。”
陈振邦点头：“行，先放一台，有人问，就报九百九十九，修好的货，不到原价一半。”
这个价格是他仔细斟酌之后定的。
九百九十九元属于“千元内”价格带，用户会直接将其归类为平价、高性价比区间。
而一千元会被划入“千元以上”的中高端档位，消费决策门槛明显更高。
仅1元的差价，却能让用户产生“不到一千块就拿下”的占便宜心理。
大幅降低对商品价格的敏感度，提升购买意愿。
陈振邦不知道这个年代有没有这种定价策略，想来就算有，也不普遍。
谭文耀把木盒收进柜台：“这个数好开口，我先替你留两日，有风声再叫你。”
两人又喝了会儿茶，陈振邦才离开。
他走到士丹利街，雅乐的玻璃门被太阳照着，上面映出对面楼的影子。
接下来，就是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