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做到第三天，陈振邦才让林志远单独上手。
工作台上摆着五块焊好的小板，一列排开。
林志远拿起其中一块，翻过来。
几个焊点大小不匀，有一个还起了尖，像缩成一团的水珠。
陈振邦站在旁边，只扫了一眼。
“这个不行，拆了重做。”
林志远没说话，拿过烙铁，把那个点重新烫开，再补锡。
这次圆了，边缘收得干净。
陈振邦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看。
林秀芳在对面装壳。
木壳边缘涂了薄薄一层胶，再按紧。
按钮从孔里露出来，不歪不斜。
两根喇叭线她留得比之前长一些，弯成一个小圈，再固定。
“这回不会紧了。”她自己嘀咕了一句。
陈振邦走到她旁边，拿起装好的一个壳，反过来看。
线没压，按钮回弹也顺。
“继续，按这个标准来。”
这单门铃，他本来就没打算自己全揽。
林志远和林秀芳能上手的，就让他们上手。
做坏了，就拆了重来。
等他们完全熟悉，以后才有底气接更多的单。
阿光在铺子里看门。
阿坤又跑出去了。
黎嘉雯坐在柜台后，把门铃的料钱单独记在一页。
这几天的进账她也分了栏，一头是铺子散活，一头是门铃开销。
阿光凑过去看了一眼：“嘉雯姐，这门铃还要几天？”
“快了，志远他们已经在赶。”黎嘉雯没抬头。
陈振邦从里间出来，看了看墙上挂钟，下午一点多。
前几日谭文耀打电话来，说上回提过的那场听音会，日子定在今天下午。
“我出去一趟，你们继续做。”
林志远应了一声，林秀芳也点头。
陈振邦换了双鞋，出门。
弥敦道上人不多，太阳被云挡着，风吹过来带着点湿气。
他走到叮叮车站，等了几分钟，车来了。
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车窗半开。
中环下车的站头他熟。
从士丹利街拐进去，两边的楼把天色挡了一半，街上比弥敦道凉快。
雅乐唱片门面没变。
玻璃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旧木味。
陈振邦推门进去，谭文耀正把几张唱片塞回封套，抬头见是他，点点头。
“来了？上去吧。”
陈振邦跟着他上楼。
楼梯窄，木扶手磨得发亮。
听音室的门开着。
里面比陈振邦想的大，三对音箱靠墙摆着，高矮不齐。
中间一张长桌，上面散着功放、唱盘、几个木盒。
几摞唱片堆在墙角，有新的有旧的，封套上的字被磨得看不清。
屋里坐了七八个人。
有人靠窗，有人翻碟，有人站在功放前调旋钮。
陈振邦站在门口，先没进去。
宋文轩先看见他，招了招手。
“振邦，来，这边坐。”
陈振邦走过去坐下。
宋文轩给他递了杯茶，他接过来，没喝。
谭文耀拍了拍手。
“人齐了，先跟大家介绍，这位是陈振邦陈师傅，弥敦道振邦电器的老板。”
“修机、改机都是一把好手。”
“我前几天跟大家提过会多请一位朋友来听，就是他。”
说完，他依次给陈振邦介绍在场的人。
“宋文轩宋生，你认识，九龙电灯高级工程师。”宋文轩朝陈振邦点了点头，脸上带笑。
“这位是梁柏年梁生，中环柏年音响老板。”梁柏年正摘眼镜，听了这话停下动作，朝陈振邦客气地笑了一下。
“高文亮高师傅，以前做过英国音响品牌维修代理。”高文亮坐在靠墙那张高凳上，只略点了一下头，目光在陈振邦身上一扫，很快移开。
“他旁边郭明。”郭明没出声，把下巴往里收了收，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些。
“蒋仔，后生仔，喜欢听英国机。”蒋仔歪着头打量陈振邦一眼，像在估量什么。
“马太，老顾客，很喜欢胆机。”马太正把一张唱片放回封套，抬头朝陈振邦笑了一下，笑得温和。
“卢生，九龙城二手唱片行老板。”卢先生只抬了抬头，又低下去继续翻碟。
介绍完，谭文耀走到长桌前。
“人齐了，今天先听两对小箱，英国箱、本地箱各一对，同一台机推，同一段碟。”
几个人都坐定了。
高文亮仍坐在高凳上，抱着胳膊。
郭明站在他旁边，脖子抬着。
蒋仔坐在最前头，离音箱最近，像上课的学生。
谭文耀从桌上拿起一张碟，放到唱盘上。
他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唱盘转起来的那一点摩擦声。
第一段弦乐从英国箱里流出来。
音场很开，琴声从右边起来，再慢慢铺到左边，中高音松而亮，琴弓擦弦的细节都在。
陈振邦静静听着。
宋文轩靠进椅背，眼睛半闭着。
过了一会儿。
谭文耀换到本地箱。
音乐一出来，和刚才完全是两个样子。
英国箱里那种展开的感觉没有了。
小提琴的声音被闷在箱子中间，琴弦的泛音听不见，只剩一根细线在响。
中音和高音像黏成一团，分不清层次，人声的部分尤其干，像有人把喉咙掐着在唱。
低频倒是有，但落不到地上，像在箱子后面飘。
整个声音听起来很薄。
高文亮率先开口。
“本地箱还是差一截，光是响，没有底，这种箱摆出来，就是当陪衬的。”
郭明立刻接上：“高师傅说得对，一听就不行。”
蒋仔补了一句：“这种箱，送我都不要。”
高文亮像是想起什么，朝陈振邦这边看了一眼。
“陈师傅，你也是搞电器的，不如你说说，这箱差在哪？”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是请教还是揶揄。
陈振邦本不想多嘴。
这不是他的场子，在场的几位都是前辈。
这时，宋文轩在旁边低声说道：“振邦，你帮阿谭看看也好。”
陈振邦停了两秒，这才开口。
“本地箱不是单元差，是分频点定高了，中高频没分开。”
高文亮笑了一下。
“你修电器的，也懂分频？”
陈振邦没回。
宋文轩放下杯子，朝谭文耀道：“高师傅，听音这东西，各有各的耳，不过既然有怀疑，不如拆开看两眼，错就改，没错就继续听。”
谭文耀没多说，起身把本地箱后盖打开，拆出分频板。
陈振邦接过来，在灯下看了几眼。
一个电容数值取大了，分频点整体偏了。
他让谭文耀找了个新电容，自己动手换上。
焊完装回去，重新放刚才那一段弦乐。
声音再出来，中高音不再挤。
之前那种尖、薄的感觉淡了，弦乐松下来，像有人把压住的东西拿走了。
宋文轩先笑了。
“这才像点样子。”
梁柏年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陈振邦，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马太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振邦脸上，停了一下。
高文亮靠着凳子，没说话。
郭明张了张嘴，又闭上。
蒋仔回头去看高文亮，见他不作声，自己也缩了回去。
陈振邦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这场戏，看来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