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霜。
真空区连接段北端的霜比昨日更厚——半寸的霜挂在枯草上，挂在凸起的卵石上，挂在人呼出的每一口白气上。陈默站在昨日那个字曾经刻着的黑土处——字已经不在了——但黑土上还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凹痕里——没有霜。
凹痕不结霜。
凹痕的温度比周围的土高半度——这是昨晚井里那个青袍人——大禹——把最后水封住天道裂缝时——从地底往上渗出来的余温。缝封住了——但封口处——还在散热。
散热要散多久？
【龙脉之耳·地温场检测】：黑土凹痕温度比周围高半度——散热速率约每时辰降两分——以此速率——约四个时辰后——凹痕温度与周围黑土持平——余温散尽。散尽后——凹痕会重新结霜——霜层厚度——约一厘。
四个时辰。
陈默蹲下——手掌按在凹痕上。掌心的热度从凹痕往下渗——和井里那个青袍人封住天道时传上来的余温——同源。一上一下——同源。
钱守拙在身后约三步。他站得远——他知道陈默在感受什么——他没打扰。
沈虎在更远处——他蹲在一块卵石上——在磨刀。磨刀声是沙沙的——比风还轻。
灰袍女修和商服男修在洞口边——他们昨夜就睡在那里——轮流守夜。
苏青禾坐在一块被霜打湿的石头上——她看着陈默。她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
赵海在磨副铜片——他的副铜已经磨了快两天——表面发亮——能当镜子用。
天还没亮。灰白的天压在头顶。
辰初还有约半个时辰。
贰
辰初。
浇灌。
六个低效节点——五个时辰前补过一个三低效节点——剩下还有四个——这次补四个。四脉过补至八成——和上一次一样。裂缝还是约二十五息——两寸五宽。
但这次有变化。
陈默在第二脉过补到八成的瞬间——龙脉之耳捕捉到水脉底黑土凹痕的温度——骤降了半度。不是散热——是。那个散热口——天道裂缝的封口——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轻轻了一下。
舔。
不是大的吸力——是一次试探。
约三息后——舔的力道消失——封口恢复散热。
【龙脉之耳·封口稳定性分析】：封口结构稳定——本次试探未造成任何损伤。但试探者——灵力特征——含微量器金残留——与压力网底层六边形接口结构相同。试探者——疑似帝辛封锁网自动巡检机制。
自动巡检。
帝辛的网——在自己巡检。不是帝辛亲来——是网在自检——检查每一处有的地方——确认是否需要加强。
井口昨夜刚关闭——大禹沉下去——封口刚合上——网的自检机制——立刻来了。
但——只试了一下就退了。
为什么退？
陈默想了一息。
网的自检——是按照异常强度排队的——全网有多少异常——多少处被巡检——是有顺序的。井口封口的异常强度——排在多少位——决定了它多久再被自检一次。
【龙脉之耳·异常强度排序分析】：井口封口异常强度——在全网——约排第三十七位。全网共约两百四十处异常点。前三十位每时辰自检一次。三十一至八十位——每六个时辰自检一次。井口封口——每六个时辰自检一次。
六个时辰。
下一次自检——约五个半时辰后。
陈默把鼎力过补的速率——调低了半成。不能让封口的异常强度升级——不能让前三十位——不能让它升级到前三十。
调低后——过补效率降3%——这是维持封口异常强度不上升的代价。
值得。
四个低效节点——过一个时辰——完成。
浇灌计划第五天——日流量一亿七千两百万斤——浇灌八十万斤——水脉日流量降至约一亿七千一百二十万斤——压力网退化速率维持在 0.17%/日。
进度——57天过完——压力网退化到约六成。
还剩52天。
叁
浇灌结束后——陈默从黑土处直起身。起身的瞬间——铜镜的镜面在腰侧——九颗光点中——西北那颗——动了一下。
动。
不是——是。
雍州鼎在拜火教总坛——西倾山深处某处——但现在——光点从原来的位置——向东北方向移了约半里。
半里。
【铜镜·九鼎追踪·雍州鼎位移记录】：雍州鼎光点——在浇灌的这一个时辰内——从坐标A（西倾山北麓）向东北方位移约0.5里。位移方向——与帝辛压力网高压区边缘——呈三十度角。位移速率——约每时辰一里。位移方式——非灵力外溢式——是被搬运。
被搬运。
雍州鼎在被人搬动。
不是帝辛——帝辛的封锁网不会自己搬鼎。是别人。
是拜火教？
还是——帝辛封锁网外围的某个势力？
陈默把铜镜收回腰间。
苏青禾走过来。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递过来。
陈默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昨天钱守拙在井里挖的野山药——蒸过——硬。但能咬动。
雍州鼎在动。苏青禾说。
你看到了。
铜镜——苏青禾的目光从陈默的腰侧扫过——扫过铜镜的边缘——她能看见镜面——但她看不出九个光点。九鼎追踪功能——只有陈默能用。
被搬动。陈默说。
不知道。
苏青禾沉默了约两息。
——那还去吗？
一个字。
苏青禾没再问。
肆
钱守拙从北面走来。他的铜片刚收到钱守正的新基频——半刻钟前——他等到陈默浇灌完才过来说。
大师兄。
暗脉——钱守拙从怀里取出铜片——铜片上的字——用水文堂的符水写——还没干——墨迹还泛着水光。大师兄说——暗脉——从荆州到雍州——中间分两段。
两段。
第一段——长江到黄河——约一千四百里。第二段——黄河到渭水——再从渭水到西倾山——约九百里。中间有。
暗脉的——是地下的通风口——也是换水点——每隔三百里——一口井。井里——有水文堂的标记——每一口井——都对应地表的一个位置。
陈默的龙脉之耳捕捉钱守拙话语中字——他没说话——他在等钱守拙把话说完。
第一段——长江到黄河——有四口井。
哪几个位置？
荆州北三百里——邓州。第二口——南阳。第三口——汝州。第四口——郑州。这四口——都在帝辛封锁网内。
封锁网内。
第二段——黄河到渭水——有四口井。但——钱守拙顿了一下，第二段的三口井——都已经被帝辛发现了。
陈默的目光冷了半度。
怎么发现的？
三年前——拜火教在渭水上游挖祭坛——挖到了第一口井——把井口破坏了——带走了井壁上的水文堂标记。帝辛——通过拜火教——知道了这一段暗脉的存在。他没有把暗脉堵死——但他在每一口井的位置——都布了至少一个天煞初期的暗桩。
暗桩。
我过去——要过四个暗桩。
四个天煞初期。
不是。钱守拙摇头，是——一个天煞初期——三个地煞后期——守在渭水上游的入口。
但——钱守拙又顿了一下，大师兄说——有一口井——帝辛没发现。
哪一口？
渭水上游——往西——偏离主脉三里的一口——叫龙门井。龙门井——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不在水文堂的图上——是单独的一口。
单独——
单独的入口——直接通往雍州——不经过渭水上游。
龙门井——在哪？
渭水西源头——渭源——渭水出山的位置——在渭源县以北七里。
陈默的龙脉之耳扩域启动——探测西北方向——渭源距真空区连接段北端——直线约一千八百里。
暗脉不直。钱守拙说，暗脉是地下的河道——河道有弯——弯的总长——比直线长三成。
一千八百里——加三成——约两千三百里。
走暗脉——两千三百里。
走多久？
日行——地下行——钱守拙想了想，日行约一百二十里。两千里——约十六到十八天。
十六天。
日流量降速按现在算——再过十六天——压力网退化约2.7%——到约59.4%。
到雍州鼎——还有三十多天找。
一百天倒计时——够。
但——
谁跟我走。
钱守拙没立刻回答。
伍
这个问题——已经在陈默心里有了答案。
浇灌不能停——这是底线。停一天——网退化速率降——网内所有压力——重置。陈默走了——浇灌的人——必须留下。
苏青禾——是浇灌的主力。她的玉符——切黑土、稳通道、疏通水脉——她走不了。
沈虎——武功高——但他不懂水文——他在地表有用——地下没用。
钱守拙——天煞初期——但他在地下有路——他可以和陈默走——但他走了——浇灌的人就少一个。
灰袍女修和商服男修——凝气巅峰——他们的灵力——能撑住一轮浇灌——但只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们要补给。
赵海——副铜——能远程辅助——但不能下地。
陈默看着铜镜——镜面上——九个光点——五个亮在他身上。
五鼎——是核心。
核心不能离。
但五鼎——离陈默越远——陈默的鼎力越弱——陈默不能同时带五鼎和留五鼎。
陈默把左手按在腰间——五鼎的印记在腰侧——印记龟裂的纹路——在昨天的浇灌后——又深了一丝。
【鼎力余量评估】：经昨晚过补——今日辰初浇灌——陈默鼎力余量——不足一成。距离下次恢复到一成——约三天。
三天。
三天后走。
钱守拙的眉头松了一丝。
你走——谁浇？
陈默说。
钱守拙没说话。
你——能撑住。
我的灵力——
沈半城会送补给。陈默说，我已经让赵海传讯——七天之内——第一批补给到。补给——从东平湖走水路——直接到北端——你接收。
钱守拙抬头——他的眼睛看着陈默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但他没问出来。
他问的——是你一个人走。
苏青禾跟我。陈默说。
钱守拙的眉头又紧了起来。
她——
她的玉符——能感应我丹田下一寸那个的位置——我离她远了——玉符就失效——种的位置就测不准。我需要她跟着——她是我的尺。
钱守拙沉默。
三天后——辰初浇灌完——我和苏青禾走。你——开始接浇灌。每天辰初——你来。
你——要带多少？
一半鼎力。
五鼎——一半鼎力——钱守拙的声音低了半度，你——会把鼎脉共联降到七成以下。
七成以下——
够了。
钱守拙没再说。
陆
就在陈默准备让赵海传讯的时候——龙脉之耳——动了。
不是地底——是地表。
地表——约三里外——东南方向——有一个信号在靠近。信号的特征——三股合阵——天煞中期偏上——是合阵后的三使者。
三使者从西北来。
之前他们静止在西北——现在动了。
三使者。陈默说。
钱守拙的反应比陈默还快——他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铜片上——准备发出最高级别的水纹警报。
等等。陈默压住他的手。
钱守拙停下。
三使者的方向——东南——不是朝我们。
朝哪？
朝东。
东。
三使者在朝东走。
东面——是帝辛压力网高压区——是绣春刀出潼关的旧路——是赵铁柱报过的拜火教伏击绣春刀的位置。
他们在追绣春刀？苏青禾问。
不是追。陈默摇头——龙脉之耳的精度——能识别出三使者的速度——他们不是战斗速度——是巡行速度——每时辰约三十里——比战斗时慢一半——也比之前向西拐弯时慢。
巡行。
合阵巡行。
他们——陈默停了一下，是在等。
等什么？
等帝辛。
钱守拙的瞳孔缩了。
帝辛——在三使者后面？
不一定后面。陈默说，但帝辛——可能在网内。
网内——钱守拙的声音发紧。
网内——意味着陈默现在所在的真空区连接段——是帝辛的腹地。
三使者在等帝辛的命令。陈默说，他们合阵后——单体能力——是天煞中期偏上——但他们不在我们附近——在东面。
他们现在——不会来。
不会。陈默说，但——他们一旦动——就是帝辛令下。
帝辛在网内——要多久？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们还有三天。
三天后——
三天后——我和苏青禾入暗脉。你——开始浇灌。
钱守拙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默说。
什么？
你浇灌时——如果——陈默停了半息，如果帝辛令下——你立刻停。
停浇灌——
停浇灌。停。然后——让沈虎带所有人往东走。
往东——是绣春刀。
东面有变数——三使者在那里——三使者不会让帝辛的网——波及到他们。
钱守拙没立刻答。
他想了想——约两息。
你——是说——三使者——会挡帝辛？
不是挡。陈默说，是——制衡。
归墟使者——制衡帝辛——
冥使和归墟使者——不是一路。陈默说，帝辛造冥使——是因为冥使能帮归墟。归墟使者——是帝辛的工具——但工具——有时候——会有自己的心思。
钱守拙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听明白了。
柒
三天。
三天里——陈默做了一件事。
他用玉符——在自己的丹田下一寸——那个的位置——开了一条小口。口不大——约一厘——但足够让苏青禾的玉符——感应到的具体位置。
位置——是胸腹之间——偏下——约三寸——是苏青禾的玉符用最大功率才能勉强锁定的位置。
——在那个位置——温——但温的方式——不是恒定的——是有脉动的。脉动的频率——和陈默的呼吸同步——但比呼吸慢——慢约两成。
跟着它走。陈默对苏青禾说。
苏青禾的玉符——别在她的腰间——木符上的字——朝着陈默的方向——字的朝向——会随着的脉动而微调——像一根指南针。
字——是第四弟子——大禹收的最晚的弟子——苏青禾——她出生时——父母给她挂的木符——符上的字——指向陈默。
指向——不是意外——是。
陈默没问苏青禾父母是谁。他知道——他不能问。问了——她会比现在更难受。
捌
三天后。
辰初浇灌——第五次。
钱守拙接手。
浇灌的过程——和前四次一样——过四个低效节点——过补至八成——二十五息裂缝——两寸五宽。
但钱守拙的灵力——比陈默弱——他只能稳八成的七成——剩下的一成——要靠苏青禾从暗脉口的方向——远距离补——玉符的辅助——通过水文堂的频率——传到黑土处——再传到水脉底。
复杂——但能行。
浇灌完——压力网退化速率维持在 0.17%/日。
陈默把玉符从自己身上取下——递给苏青禾。
你带。
你——
我——用铜镜。陈默说，玉符——你带。
苏青禾接过玉符。玉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温了一下。
温的方式——和的脉动同频。
陈默和苏青禾——出真空区连接段——往北——走约两里——到一口井。
这口井——是大禹治水时留的暗脉井——不在水文堂的图上——是单独的一口——龙门井。
井口被枯草盖着——陈默拨开枯草——井壁是青石——青石上有水文堂的符文——符文和水脉底那口井的——是同一套——但更亮——更暖。
下去。
苏青禾先下——她轻——下得快。
陈默跟着下。
井深约十二丈——和真空区最深处那口——不一样。
井底——是暗脉。
暗脉不是水脉——水脉在地表——暗脉在地表以下约十五里。暗脉的不是真水——是水——和大禹在真空区最深处用的一样。
但暗脉里的水——比真空区深处的——淡。
淡很多。
像水——加了几千倍的河水——稀释过。
能走。苏青禾说。
陈默的脚踩在暗脉的上。底不是土——是青石——青石上有水文堂的符文——符文没暗——还亮着——但亮度只有真空区深处那口井的——约两成。
暗脉——是水——但能走人。
走哪？苏青禾问。
等一下。
陈默从腰间取下铜镜——镜面朝下——青光从镜面下沿射入暗脉的里。
水里的青光——在铜镜的方向——形成了一个光点。光点的位置——是西南——偏西——约三十度——约三里外。
三里外——有一个微弱的——同源灵力特征。
水纹。陈默说。
水纹？
水文堂的——水纹。
——有人。
苏青禾的手指按在腰间的玉符上。
玉符——温了。
不是——是——另一股同源——但比——远——远很多。
暗脉里——有人。苏青禾说。
是——谁？
陈默没立刻答。
铜镜里的光点——在暗脉的水里——稳定——不移动——不靠近——也不远离。
在等。
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