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自己拍。”
这五个字落在清晨的凉亭里。
没有回音。
黄大厨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十几页纸，大拇指抠在边缘。
纸背被他抠出一个半月形的凹痕。
“你说啥？”他嗓门破了音。
“你自己拍？你当导演？还演男一号？”
何昊靠着竹椅靠背，点点头。
“本子是我写的，没人比我更懂高启强。”
黄大厨倒吸了一口凉气，牙花子嘶嘶作响。
他把剧本往石桌上一拍。
“胡闹。”
他常年在电影学院教表演，见多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这戏的跨度二十年。”
“从唯唯诺诺的底层菜市场鱼贩，演到京海市一手遮天的黑老大。”
“这需要多少生活的历练？需要多深的台词功底？”
黄大厨手指骨节敲着桌面，砰砰响。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连一天剧组都没呆过。”
“唱歌你是天才，演戏那是另外一码事。”
不远处的堂屋门帘被掀开。
何老师端着新沏的紫砂壶走出来。
他刚才在屋里就听见了黄大厨的嗓门。
“老黄，大清早吵吵什么呢？”
何老师走到石桌边，拉开凳子坐下。
小田也跟在后面。
她手里端着个竹编的笸箩，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热气腾腾，烫得她手指来回换。
她把笸箩放在桌角，赶紧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降温。
转头看向何昊，眼神里全是好奇。
“你问他。”黄大厨指着何昊。
胸口还在大幅度起伏。
“他写了个神级剧本，非说要自己当导演，还要自己演跨度二十年的大男主。”
何老师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石板上，砸出一朵水花。
他放下茶壶，没说话。
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外甥。
何昊伸手从笸箩里拿了个热馒头。
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白面的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咽下馒头，视线扫过凉亭里的三个人。
“黄老师，您教表演，您比我清楚现在的内娱是个什么烂摊子。”
何昊用手指点了点石桌。
“打开电视，十部戏里有九部是古装仙侠，剩下一部是都市甜宠。”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所有的男主都是面瘫，所有的女主都在装傻。”
“打光打得脸像个白炽灯泡，连根汗毛都看不见。”
黄大厨没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燃一根烟。
烟雾在凉亭里弥漫。
这是圈子里的烂疮，谁都心知肚明。
何昊继续往下说。
“资本随便塞几个选秀刚出来的流量鲜肉进去。”
“台词全靠后期配音，动作戏全靠替身和慢动作。”
“剧情只要男女主摔个跤亲到嘴，就算完成任务。”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茶，喝了一口。
“这种东西，他们管它叫S大制作。”
“靠粉丝做数据，靠买热搜圈钱。”
“观众早就吃吐了。”
小田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她自己就是拍甜宠剧出圈的。
何昊这话没针对她，但句句都扎在当前市场的病根上。
她咬了咬嘴唇，没觉得生气。
反而觉得何昊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有种特别的锐气。
何昊把手按在那摞《狂飙》的剧本上。
纸张沙沙响。
“我这本子不一样。”
“高启强是个坏透了的黑老大。”
“但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吃猪脚面，他骑烂摩托，他为了弟弟妹妹能给人下跪。”
他手指划过封面上黑色的粗体字。
“安欣是个警察。他轴，他一根筋。”
“他为了一个真相，能把自己的头发熬白，能在交警台上站二十年。”
何昊抬头看着黄大厨。
“没有滤镜，没有弱智的反派，没有光环。”
“只有血淋淋的人性和扫黑除恶的刀子。”
“把这种现实主义的剧本，砸进现在这个充满粉红泡泡的偶像剧市场里。”
何昊顿了一下。
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
凉亭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樟树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黄大厨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
火星烫到了食指皮肉。
他猛地松开手，烟头掉在泥地上。
他没去踩。
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
降维打击。
这小子野心太大了。
不仅仅是要拍一部戏，这是要掀翻现在内娱的这桌烂席面。
要用最硬的铁锤，砸碎资本堆砌的流量神像。
何老师坐在旁边，呼吸急促起来。
他端起紫砂壶，想倒茶，手却在发抖。
紫砂壶的盖子和壶身碰撞，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干脆把壶重重放下。
何老师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
看惯了乌烟瘴气，看惯了资本做局。
早就对这个市场不抱指望了。
但现在，外甥的这番话，把他骨子里那点凉透的热血重新点燃了。
“好。”
何老师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声音清脆。
他看着何昊，眼眶有些发红。
“就冲你这句话，舅舅信你。”
黄大厨把地上的烟头踩灭。
“老何，你疯了？他没经验……”
“没经验怎么了？谁天生就会导戏？”
何老师打断黄大厨的话。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凉亭里来回走了两圈。
脚步越走越快。
“剧本是硬通货。”
何老师停下脚步，指着石桌上的A4纸。
“有这本子托底，我不信他搞不砸。”
“差什么，咱们补什么。”
何老师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滑动翻找。
“你要自己当导演是吧？”
“舅舅帮你组局。”
“摄影指导，我找老谋子的御用摄影师。”
“美术指导，我给你请国内拿过金像奖的团队。”
“灯光、录音、服化道，全都按电影级别的顶配给你凑齐！”
何老师越说声音越大。
“演员你随便挑。”
“这本子里那么多出彩的配角。”
“我拉下这张老脸，去话剧院、去人艺，给你把那些真正的老戏骨一个一个请出山！”
“片酬不够，舅舅贴钱！”
这番话掷地有声。
小田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何老师在内娱的人脉网有多恐怖，她比谁都清楚。
真按这个配置组建剧组。
这绝对是内娱几十年来最豪华的班底。
小田双手抓着衣角，手心全被汗浸湿了。
她看着坐在石凳上气定神闲的何昊。
心里有只小鹿在乱撞。
这个男人，真的要在娱乐圈里掀起一场龙卷风了。
何昊端起变凉的茶水，一口喝干。
“谢谢舅舅。”
他没推辞。
拍戏不是过家家。
有顶级的幕后团队支撑，系统给出的分镜头脚本才能完美落地。
黄大厨看着何老师砸锅卖铁的架势。
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爷俩都疯了。”
他拉开竹椅坐下。
“算我一个。剧组的副导演我来当，给你把控现场调度。”
黄大厨盯着何昊，“免得你小子在片场抓瞎。”
凉亭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大家围着石桌，七嘴八舌地讨论前期的筹备工作。
小田也不拘谨了。
拉了个小马扎坐在何昊旁边，拿笔帮他记录需要联络的名单。
写字的时候，胳膊肘时不时碰到何昊的手臂。
碰一下她就缩回去，过一会又靠过来。
正当大家兴奋规划的时候。
院子外面的木栅栏门被人推开。
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有些突兀。
“大家早啊。”
一个穿着白色亚麻休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鼻梁上架着宽大的黑墨镜。
头发喷着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在乡下的农家院里，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这是节目组半夜刚到的新飞行嘉宾。
国内正当红的二线男演员，赵锋。
靠着古装偶像剧里的面瘫男二号混出了头。
赵锋摘下墨镜，挂在衬衫领口。
他走到凉亭边，瞥了一眼桌上吃剩的半个馒头，皱了皱眉。
嫌弃地往旁边躲了半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随口一问，视线落在石桌正中央那厚厚一沓剧本上。
黑体字的标题很醒目。
赵锋没征求同意，直接伸手抽走了最上面那张人物小传。
何昊眉头微皱，没发作。
赵锋捏着那张纸，上下扫了两眼。
他在屋里听说了何昊昨晚两首歌爆红的事。
但他骨子里瞧不起唱歌的跨界来抢饭碗。
看到纸上对高启强复杂的性格描述。
赵锋发出一声嗤笑。
他把纸轻飘飘地扔回石桌。
纸片滑了一段，停在茶杯边缘。
“本子是好。”
赵锋双手插进西装裤兜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何昊，满眼嘲弄。
“但何昊你个唱歌的，懂什么是演戏吗？”
他身体前倾。
“高启强这种跨度，你压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