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那个“它”是谁，但提到的时候，眼里头那股恨意浓得化不开，像是恨不得亲手把那东西撕碎了才解恨。
神婆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她做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间的事情没见过？父子成仇、兄弟反目这种事，在乡下一点都不稀罕。她只做她的活计，不问雇主的是非。
她放下布袋，开始在林正学家里忙活起来。
先是在大门口贴了两张黄纸符，又在堂屋的门框上、窗户上贴了好几张。然后是厨房、卧室，连厕所门口都没落下。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歪歪扭扭的，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但红艳艳的一片贴在灰扑扑的墙上，看着确实有几分诡异的气氛。
贴完了符纸，神婆又把林正学和陶书叫到跟前，叫他们把衣服脱了。两口子对视一眼，乖乖照做。
神婆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种黑褐色的汁水，闻着有股草药的味道，里头也不知道加了什么。她用手指蘸了，在两个人的前胸后背画了起来，画的也是些弯弯曲曲的图案，像是字又像是画，一笔一划的，画得很认真。
林正学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出。陶书也是，身体绷得紧紧的，指尖都在发凉。
画完了，神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家那个小子呢？”神婆忽然问。
林正学指了指里屋：“在里面，不太愿意出来。”
陶书连忙接话：“他还小，不碍事的吧？他是林家的亲孙子，那个东西再怎么样也不会害自己亲孙子。”
神婆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见陶书那副心疼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开口。反正该做的都做了，一个小孩子，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宁辞自然也知道那边的情况，既然他们如此，宁辞决定就顺了他们的意。
于是当天晚上。
林正学让陶书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窗帘都拉上了。一家三口缩在里屋，林创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林正学坐在床沿上不敢合眼，时不时地看向门口，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头的动静。
陶书也紧张得不行，手里捏着一条手帕，捏得都湿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将近半夜的时候，忽然——
“砰！”
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林正学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紧接着，他就看见那些贴在门框上的符纸开始“哗啦啦”地响，像是被风刮的，可门窗都关紧了，哪里来的风？
符纸越响越厉害，然后一张接一张地飘落下来，落在地上，上面的朱砂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糊成了一团。
陶书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外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砸门的声响，而是——
脚步声。
很慢，很沉，“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走。
林正学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卧室的门。
那扇门没有锁，甚至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他看见那门缝外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他这辈子最熟悉的那种语调，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老二，你出息了。请人来打我？”
林正学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纸一样。
接着，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最先听到动静的是隔壁邻居。那邻居正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忽然被一阵鬼哭狼嚎似的叫声惊醒了，竖起耳朵一听，是林正学家的方向传过来的，叫得那叫一个惨，像是在受什么酷刑似的。
邻居赶紧穿衣起来，拿上手电筒，出门一看，林正学家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都是被吵醒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先上去敲门。
院子里又传来一声叫唤，这回听清楚了，是林正学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都喊劈了：
“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求求您了！”
门口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
他爹？
林正学的爹，不就是林老头吗？死了好些年了！
要是活人喊爹还好理解，可这大半夜的、在自己家里头、喊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
“咕咚”一声，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唾沫。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了，不叫了，也不闹了，一片死寂。
有个愣头青小声问了一句：“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那愣头青看了看四周人的脸色，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等天亮吧，”年纪最大的那个老汉发话了，“等天亮了再去看。现在进去，谁知道会碰见什么。”
没有人反对。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远远地站在路口，打着手电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真的迈出那一步。
夜风从村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林正学家里，灯一直亮着，但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公鸡还没叫完头一遍，就有好事的村民按捺不住，结伴往林正学家去了。
昨晚那阵惨叫声太吓人了，大家伙儿心里头都跟猫抓似的，想知道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到了门口，几个人探头往里一瞧，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院子门大敞着，满墙的符纸东一张西一张地挂着，有的已经掉了，被晨风吹得在地上打转。堂屋门口，林正学和他媳妇陶书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嘴皮子哆嗦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似的，叫他俩半天也没个反应。
更瘆人的是林创——那个平时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胖子，正站在里屋的墙根底下，拿脑袋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咚、咚、咚”的闷响，在安静的早晨听得人心里发毛。小孩子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机械地撞着，嘴角挂着口水，眼神空洞洞的，一副痴傻的模样。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后背直冒冷汗。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纸，配上眼前这副景象，谁看了都觉得不寒而栗。
到底是同村的，平日里再怎么有矛盾，也不能真撒手不管。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林正学两口子从地上拽起来，又有人把林创强行抱走，叫了辆车，一股脑全送到镇上的医院去了。
村里人又赶紧打电话把林家的大丫头林曦喊了回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正经主事的人在。
热闹看完了，宁辞也终于闲了下来。
村里那些事，该散的散，该进的医院也进了，跟她没多大关系。林曦被叫回来之后，倒是来找过她一趟，站在院子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也没进来，隔着老远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宁辞也不在意，关起门来该干嘛干嘛。
这天她正坐在屋里闭目养神，手镯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宁辞眉心微动，放出精神力顺着那波动探了过去。
又是那个世界。
她的意识穿过一层层混沌的屏障，“看”到了另一边的情景——那是一座巍峨的山门，云雾缭绕之间隐约可见成片的宫殿楼阁，仙鹤盘旋，灵泉潺潺，看着倒是气派得很。可这气派的底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暮气，像是缺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
山门前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
宁辞的精神力聚焦过去，看清了中间的场景：一个青年男子被人打翻在地，衣裳破烂，满脸是血，整个人趴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了。他的手指还在往前扣着地面的石板，像是在往山门的方向爬，一寸一寸的，慢得让人心头发紧。
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弟子围在他周围，脸上挂着冷笑，你一句我一句地奚落着。
“什么样的人都敢妄想修仙？”
“你一个五灵根，只配做个凡人，也敢来修仙？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资质。咱们宗门现在收弟子，单灵根是内门，双灵根勉强做个外门，你这种五灵根的废物，连看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来了多少次了？三次？五次？我数都数不清了，跟个癞皮狗似的，撵都撵不走。”
说话的人年纪都不大，脸上的表情却老气横秋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们下手也不轻，刚才那一顿拳脚，换了普通人早就晕过去了，可地上那青年还硬撑着没昏，眼睛里那股子倔劲儿，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
宁辞在另一边看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