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生把碗重新放回凳子，又看了爹娘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里，天色已经亮了些。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像没擦干净的水渍。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
许平生走到院角，那里堆着些柴火。他蹲下身，从柴堆里翻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又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
布还是灰扑扑的，中心那个模糊的图案在晨光里显得更加陈旧。他昨晚用这块布包了一块石头，然后那块石头砸死了一头狼。
是巧合吗？还是这布……
许平生想了想，没有立刻试验。而是把石头和布都收好，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添了把柴，用火折子重新点燃。然后舀水，淘米，切昨天带回来的狼肉。
狼肉很柴，有股腥臊味。但阿娘说过，用姜和酒焯过水，再炖，就能去味。许平生找出家里最后一块姜，切了几片，又倒了小半碗自家酿的薯干酒——这是阿爹留着过年喝的，一直舍不得。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香气慢慢飘出来。许平生蹲在灶前，看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
破碗。破布。山洞里的白骨。玉简上那些看不懂的字。昨晚山坡上那个人影。
还有……爹的腿。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十四岁的少年，瘦，但骨架匀称。眼睛很大，眼神干净，但此刻那干净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困惑，是忐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兴奋。
粥熬好了，肉也炖烂了。许平生盛出两碗粥，又盛了一大碗肉，端进屋里。
阿娘已经醒了，正在给爹擦脸。看见许平生端吃的进来，愣了一下：“这么早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许平生把粥递过去，“阿娘，您先吃。爹的腿今天怎么样？”
“好点了，肿消了些。”阿娘接过碗，吹了吹热气，眼圈又红了，“昨晚疼了半宿，天快亮时才睡着。那药……管用。”
许平生点点头，看向床上的爹。许老汉也醒了，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平生……昨晚的药，多少钱？”
“五十文。”许平生实话实说，“不过王先生让先赊着，以后有了再还。”
许老汉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欠债了……咱家这日子……”
“爹，您别想这些，先把腿养好。”许平生打断他，舀了一勺肉汤，小心地喂过去，“我昨天还带了狼肉和鹿茸回来，鹿茸能卖钱，狼肉给您补身子。日子会好起来的。”
许老汉张嘴喝了汤，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你长大了。”
许平生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
吃完饭，许平生收拾了碗筷，又去看了看昨晚用破布包着的那块石头。石头还在床头，布包得好好的。他没打开，而是揣进怀里，对阿娘说：“我去趟后山，再打点柴。”
“小心点，早点回来。”阿娘正在给爹煎药，头也没抬。
“嗯。”
许平生背起竹筐，拿起柴刀，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往后山去，而是绕了个弯，走到村后的打谷场。
清晨的打谷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散落的谷粒。场边堆着几个破旧的石碾，还有一个废弃的、裂了缝的石磨。
许平生走到石磨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解开。
石头露出来，还是那块石头，灰褐色，毫不起眼。但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那种奇怪的“沉”感更明显了。不是重量上的沉，而是……质感？或者说，是某种“分量”。
他想了想，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差不多大小的普通石头。一手一块，左右掂了掂。
重量差不多。但握着的手感完全不同。普通石头就是石头，粗糙，冰凉，死沉。而这块被布包过的石头，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实在感”，仿佛它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块……铁？不，比铁还沉，还硬。
许平生放下普通石头，举起那块特殊的，用力砸向石磨。
“砰！”
不是石头撞击石头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结实的撞击声。石磨被砸中的地方，石屑飞溅，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而许平生手里的石头，完好无损，连个磕痕都没有。
他又试了试普通石头，砸在石磨上，只留下一道白印，石头本身还崩掉了一个小角。
果然。
许平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重新拿起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布料粗糙，边缘毛糙，中心那个模糊的图案，此刻在晨光下，似乎……亮了一些？
不，不是亮，是那些纹路，那些用暗色丝线绣出的、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此刻似乎微微凸起，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布料下轻轻脉动。
但一眨眼，又恢复了原样。
是错觉吗？许平生揉了揉眼睛，再看，布料还是那块布料，灰扑扑的，破破烂烂。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布重新叠好，揣进怀里。又把那块特殊的石头也收好。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大概三尺长。这是他平时用来挑柴的杠子，很普通，松木的，不结实，用久了会弯。
许平生用破布把木棍仔细地包起来，从中间到两头，缠得严严实实。布不够长，两头还露出一小截，他就打了个结，确保整根木棍都被包裹住。
做完这些，他把包好的木棍靠在石磨上，然后退开几步，静静地看着。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洒在打谷场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麻雀在叽叽喳喳，远处传来谁家开门的声音，还有妇人唤孩子吃饭的吆喝。
一切都很平常。
但许平生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破布底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没有等。而是转身，背着竹筐，往后山走去。
今天不打柴，也不采药。他要去那个山洞，再看看。
上山的路比昨天好走。那碗水的效果还在，许平生觉得浑身是劲，脚步轻快，不一会儿就到了鹰嘴崖下。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找了个隐蔽的树丛，蹲下来，仔细观察四周。
没有人。只有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鸟叫声，远处山涧的流水声。
许平生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真的没人，这才从树丛里钻出来，解开腰间的麻绳——还是昨天那根，他又重新检查过，打了新的结。
攀岩比昨天熟练了些。但依旧险，依旧需要全神贯注。等他的脚再次踩上那个小石台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直射下来，崖壁上热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