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张巨大的、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青牛山的脊梁上。
许平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门楣上挂着的风干苞谷串轻轻晃了晃，甩出几粒陈年的灰。他紧了紧肩上磨得发亮的竹筐背带，草鞋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发出噗嗤的闷响。
草鞋破了，右脚大拇趾从鞋尖的窟窿里探出头来，沾了露水和黄泥。这双草鞋是开春时阿娘新编的，才三个月，前头就磨穿了。许平生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脚趾往回缩了缩——虽然没什么用。
村子还在睡着。
二十几户土坯房歪歪斜斜地趴在青牛山脚下，像一群累极了的牲口。烟囱大多冷着，只有村东头老张家屋顶飘起一缕细细的炊烟——他家大儿子在镇上当伙计，日子宽裕些，一天能吃上两顿饭。许平生家一天只吃一顿，晌午那顿。
竹筐很轻。他上山走了小半个时辰，筐底才铺了薄薄一层猪草。今年天旱得邪乎，开春到现在没下过一场透雨，山上的草都蔫头耷脑的，叶片泛着营养不良的黄。许平生蹲下身，用那柄缺口柴刀小心地割着几株还算鲜嫩的灰灰菜，刀刃过处，草茎发出干涩的断裂声。
不够啊……他喃喃道。
家里那头老母猪怀了崽子，阿爹说这窝猪仔是全家今年的指望——卖了钱，就能把欠王大户家的三斗谷子还上，还能余点儿扯几尺布，给阿娘做件新褂子。阿娘那件补丁叠补丁的蓝布衫，袖口已经烂成了絮。
可猪没吃的，哪来的奶水喂崽子？
许平生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后腰。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青牛山后头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光线有气无力地洒下来，照见他清瘦的面庞。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倒是不矮，就是瘦，瘦得颧骨微微凸起，眼睛显得格外大。那双眼睛很干净，像山涧里洗过的石头，但此刻蒙着一层愁。
他背着半筐猪草往山下走。
快到村口时，听见了阿娘的呼喊——那声音穿过薄雾，带着急，带着颤。
平生！平生！快回来——你爹腿又疼了，疼得直冒冷汗！今天、今天得去镇上抓药！
许平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条被无数双脚踩得板结的土路中间，竹筐的背带勒进单薄的肩胛骨，有点疼。但他没觉得疼，只觉得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脚底那片冰凉的泥地里。
爹的腿。
去年秋天，爹上青牛山采药，在鹰嘴崖踩空了脚，从三丈高的崖坡滚下来。左腿摔断了，村里的王郎中用竹板给固定了，说养三个月就能好。可三个月后，爹的腿是长上了，却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或是劳累过了，左腿膝盖以下就肿得发亮，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王郎中后来悄悄跟阿娘说，怕是伤了经脉，得用“断续膏”敷。一副断续膏五十文钱，能用半个月。五十文，能买二十斤糙米，够全家吃十天。
家里原本有只芦花母鸡，每天能下一个蛋。阿娘舍不得吃，攒了十个就拿去镇上换盐换针线。上个月，爹腿疼得实在受不了，整宿整宿地哼，阿娘咬咬牙，把母鸡抱到镇上卖了，得了四十文。加上以前攒的，凑了六十文，抓了一副药，还剩十文买了半斤猪油——爹需要油水补身子。
一副药用完，爹的腿真好了几天。可前天夜里下了场毛毛雨，今天天不亮，那腿又肿起来了。
平生？听见没？阿娘的声音更近了。
许平生看见阿娘从雾里跑出来，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沾着灶灰。她跑到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还在抖。
你爹他……阿娘的声音哽住了，疼得脸都白了。
药钱还差多少？许平生问，声音平静得他自己都意外。
阿娘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还差……还差三十文。我、我去你李婶家借了五文，张大爷家借了三文，凑了八文。还差二十二文。
二十二文。对许家村大多数人家来说，这不是个大数目，可对许平生家，这就是一道坎。爹摔伤后，家里就少了个劳力。地里的活全靠阿娘和许平生，可三亩薄田，年景好时也就打四五石粮食，缴了租子，剩下将将够吃。今年一旱，麦穗都瘪瘪的，秋收怕是连租子都缴不上。
我去后山。许平生把竹筐卸下来，递给阿娘，鹰嘴崖那边有血藤，王郎中说过，鲜的血藤能卖二十文一斤。我采一斤多，就够了。
不行！阿娘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那地方去不得！王家老二就是在那儿……就是在那儿没的！你忘了？
许平生没忘。
去年开春，王家老二上鹰嘴崖采崖柏，想卖了给媳妇扯花布。结果一脚踩空，人掉下来，找到时都不成样子了。王老二的媳妇哭晕过去三回，留下个三岁的娃，现在跟着爷爷奶奶过，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我会小心的。许平生把阿娘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决，爹的腿不能拖。王郎中说过，这毛病越早治越好，拖久了，腿就废了。
可……
阿娘，您回去照看爹。我晌午前肯定回来。许平生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灶台上我留了半块馍，您热了和爹分着吃。别等我。
阿娘站在雾里，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山道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砸在干裂的泥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青牛山不高，但陡。
尤其是后山，多是峭壁悬崖，长着些稀奇古怪的草木。村里老人常说，后山有精怪，这些年少有人去。但许平生不怕——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人穷到一定份上，怕字就淡了。
他沿着一条野鹿踩出来的小径往上爬。这条路他去年跟爹来过一次，爹指着崖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藤蔓说，看，那就是血藤。贴着石头长的，茎是红的，掐断了流红汁，像血。这东西稀罕，长得慢，十年才长筷子粗。入药能活血通络，镇上的药铺收，鲜的二十文一斤，干的能卖到五十文。
爹当时叹了口气，就是长得地方太险，没几个人敢采。
许平生记得那个地方。鹰嘴崖，因为山崖突出一块，像老鹰的尖嘴。血藤就长在鹰嘴下方三丈处的一片崖壁上，那儿有个小小的石台，勉强能站一个人。
他爬到崖顶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雾气散尽，天空是那种褪了色的蓝，看着让人心里发空。许平生趴在崖边往下看，头一阵晕——太高了。崖壁近乎垂直，上面爬满滑溜溜的青苔，几丛顽强的灌木从石缝里探出来，在风里瑟瑟地抖。
血藤就在下面。暗红色的藤蔓在灰白色的石壁上很显眼，大概有四五丛，粗细不等。最近的一丛离崖顶约莫两丈，最远的在那小石台旁边，怕是有三四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