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着一半，将晌午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带。
吴敬中坐在那张宽大厚重的皮椅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指尖夹着的雪茄，亮着一点猩红的光，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烟雾缭绕之中，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
他对面，乔家财瘫坐在客椅上，像一只被雨淋透、又挨了一顿胖揍的落汤鸡，彻底没了精气神。
乔家财脑袋耷拉着，几乎要埋进胸口，脸上写满了沮丧、后怕，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
“敬中兄……”
乔家财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哀求，“这次……这次全是兄弟我无能，连累了你啊！
我……我他妈的本想靠着袁佩林这块肥肉，在毛座面前好好露个脸，站稳脚跟……
没成想……没成想他妈的脸没露成，把屁股给露出来了！还……还惹出这么大乱子！我……我真是没脸见你了！”
他说着，竟真的抬手抹了把眼角，不知是真有泪花，还是硬挤出来的。
吴敬中深深吸了一口雪茄，任由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浓白的烟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扩散，变幻着形状，如同此刻扑朔迷离的局势。
他的目光透过烟雾，落在乔家财那张惨兮兮的胖脸上，深邃难测。
他想起了前天晚上，他吴敬中夫妇和乔家财夫妇打了一圈后，两个男人就把战场让出来，谈正事去了。
因为，那两个“陪客”来了。
小客厅里，梅姐和乔夫人，和另外两位官太太，开始牌桌上正式“切磋”。
他和乔家财在书房，隔着虚掩的门，能隐约听到外面的说笑和麻将牌的碰撞声。
梅姐自然是主场，谈笑间从容不迫。她下家坐着余则成的太太王翠萍，这女人还是一身土气的打扮，但打牌的手法却透着一股子与外表不符的精明，时不时冒出的憨直话语，总能恰到好处地搅乱牌局。
对家是陆桥山的太太姚慧琴，这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一身锦缎旗袍，说话滴水不漏，牌风更是稳健，每一张牌都打得意味深长。
乔夫人那天手气出奇的“背”，或者说，是梅姐的牌技和运气“太好”了。
几圈下来，乔夫人面前那点现钞和首饰就见了底。
最后，在梅姐一句软中带硬的“乔太太，您这可不行啊，牌桌上可没有欠账的规矩”之下，乔夫人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贴身的小包里，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张薄薄的、印着外文的票据——一张花旗银行的美元现金本票。
吴敬中当时借着出去倒水的功夫，眼角余光扫到了那张本票上的数字。
饶是他见多识广，心里也忍不住跳了一下。那数目，足够价值五十根沉甸甸的大黄鱼！
这乔家财为了巴结他，或者说为了让他能在袁佩林的事情上多出力，真是下了血本了！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他又想到乔家财在津门这段时间，虽然能力有限，闹出了这个幺蛾子，但对自己这个地主，面上始终是恭敬的，跑前跑后，也算懂事。
当然，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
他吴敬中能在津门这块地盘上站得住，坐得稳，靠的不是毛仁，也不是郑杰明，他在金陵自有更硬的靠山！
这次津门之事，虽然办得稀烂，袁佩林死了还留下个天大的烂摊子，但毕竟也不是全无收获！
廖三民，警备司令部执法队的少校军官；赵志鹏，警备司令部的后勤参谋……这两条潜伏极深的大鱼被挖出来，就是实打实的功劳！足以堵住很多人的嘴。
功过相抵，到头来，金陵那边，最多也就是一份不痛不痒的申饬电报，伤不了他吴敬中的筋骨。
毛仁？哼，你厉害，你有本事，你去跟建丰同志喊啊！看太子爷是信你，还是信我吴敬中！
想到这里，吴敬中心中豁然开朗，那股因局势失控而产生的烦躁和阴郁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沉稳和一丝对乔家财这种“小角色”的怜悯。
雪茄燃到了尽头，吴敬中将烟蒂用力摁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仿佛给之前的纷乱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乔家财身边。厚重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家财兄，”吴敬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力量，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乔家财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事情已然如此，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你我兄弟相交一场，说这些连累不连累的话，可就太见外了，伤感情。”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乔家财那瞬间亮起希冀光芒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江湖草莽般的“义气”：
“这次津门之事，所有的责任，主要责任，在我！”
“是我吴敬中，用人不明，督导不力，才导致重要人犯袁佩林在看守严密的警备司令部内，意外重伤，最终不治身亡！”
“更是我吴敬中，急于求成，病急乱投医，轻信了李涯，用了来历不明的虎狼之药，才让袁佩林临终前神志昏乱，胡言乱语，扰乱了视听，造成了不必要的恐慌！”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把乔家财原本应该承担的主要责任，揽了个干干净净。
“回头，向上峰打报告，我自会一力承担！ 所有的板子，我吴敬中来挨！所有的骂名，我吴敬中来背！”
乔家财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敬……敬中兄！这……这怎么行！
这万万不可啊！这明明是我的主意，是我的失职，怎么能让您……让您替我背这口黑锅啊！这……这让我乔家财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有真的感激和惶恐，也带着试探，生怕吴敬中是在说反话或者另有图谋。
“好了！”吴敬中猛地一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不耐烦，“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吴敬中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尽快准备一下，收拾收拾，带着你的人，还有那个……那个小厨子，赶紧回你的四九城去吧。
津门这边剩下的事情，无论是南京的问询，还是内部的调查，都由我来处理。你就当从来没来过津门，从来没参与过这件事！”
乔家财闻言，心中的大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吴敬中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声音哽咽，几乎要泣不成声：
“敬中兄！大恩不言谢！您……您就是我乔家财的再生父母！
这份恩情，我乔家财永世不忘！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乔家财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知道，吴敬中这是把天大的干系，把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的责任，全都扛在了自己那坚实的肩膀上。
这不仅仅是保住了他的前程，简直是救了他的命啊！
吴敬中看着感恩戴德的乔家财，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支雪茄点上，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
“去吧，路上小心。回到四九城，安分些，别再惹出什么乱子了。凝聚意志，保卫领袖，不是靠嘴说的。家财，你身边就少个像我这边余主任这样的得力之人啊。”
边说，边做了个点票子的动作。
乔家财千恩万谢，也心领神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倒退着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雪茄烟雾无声地缭绕。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义气？
或许真还有那么一点点。
但更多的，是算计，是投资，是看在那张花旗银行本票的份上，是建立在自身实力雄厚、无惧风波的基础之上的一次顺手人情。
乔家财这种角色，吓破了胆之后，只会更加死心塌地投靠他。而四九城，未来或许还用得着这条线。
这笔买卖，不亏。
吴敬中得意地哼起了京剧，“先入咸阳为王上，后入咸阳——”
他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更广阔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