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勒的第一夜，李明几乎未曾合眼。
破败的县衙内，牛油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桌案上摊开着从敦煌带来的简陋地图，还有他自己绘制的草图——那些线条规范、标注精确的图纸，浸透着他三个不眠之夜的汗水。上一世在京华大学理工科的训练，让他对比例尺、投影法和标注规范有着近乎本能的严谨。
烛泪堆叠如小山，烛芯已剪过三次。
李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在地图与窗外的黑暗间来回移动。龙勒，这个被遗弃在戈壁边缘的小城，比他预想的更加贫瘠。祖父李暠将这块土地全权交付于他，看似信任，实则是一场残酷的考验。只给了一个县丞阚骃，还是愿意跟随自己的大舅，其余什么都没有。没有更多钱粮，没有多余兵械，甚至连像样的县衙官吏都未配备。
“9726人。”李明低声重复这个数字，指尖在桌面上轻敲。
加上阳关戍卒，龙勒县总人口不过万。而这些人要面对的，是方圆三百里内没有石炭的困境——他记得清楚，敦煌盆地没有煤层，最近的小煤矿在三百里外的玉门，而且不怎么好开采。龙勒山有铁矿，太远了，而且没有煤炭，用木炭冶铁能炼出什么？杂质多，硬度低，根本无法打造精良兵甲。似乎这边有优质铁，还有没，但一时想不到了。真想一下子到高昌区，哪里什么不缺，但是丢了龙勒，等于放弃了河西的立足之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耕地呢？按他的估算，以龙勒为中心半径五十里内，可垦地满打满算四万五千亩。这还要包括那些需要大力改造的戈壁台地、洪积扇地。而目前已经开垦的熟地，不过万余亩。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明苦笑着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与寒意。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流民聚居的临时窝棚区，隐隐有婴孩啼哭，随即被母亲低声的安抚压下。这些跟随他来到龙勒的人，把性命和未来都托付给了他。
李明转身回到桌案前，再次展开那些图纸。
曲辕犁的结构图上，每一处都标注着精确的尺寸：犁辕长一丈二尺，曲率半径三尺七寸；犁梢三尺五寸，安装倾角十二度；犁底一尺八寸，犁铧刃口角度四十五度……他不仅标注了传统尺制，还在旁边用蝇头小字换算成米制单位。龙骨水车的图样更加复杂，水槽、链轮、龙骨板、车轴，每一个部件的分度圆直径、齿轮传动比都经过计算，确保提水效率最大化。
他握笔的手稳定如常——京华大学工程制图课的严格训练，让他在最疲惫时也能保持线条的平直。数天的连轴转，自己这副身体虽然强悍，但毕竟只有十五岁，还没有成年。
“不能倒下。”李明咬紧牙关，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脸上。
冰冷刺激着神经，驱散了些许困意。他继续伏案工作，将明日要安排的各项事务列出条目，并按优先级排序——这是现代项目管理的方法：编户统计、人员分工、垦荒计划、冶铁选址、新城规划……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李明终于放下了笔。
桌上散落着十几张羊皮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画着规范的图样。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油脂，噗的一声熄灭，青烟袅袅升起。李明推开房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戈壁清晨特有的清冽。
卯时初刻，龙勒县衙正堂。
说是正堂，实则不过三间相连的土屋，屋顶的椽子裸露着，几处还漏着天光。墙壁上原本的壁画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些模糊的色块。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洼不平。堂中一张长条木案，桌面开裂，用木楔勉强固定。
但此时，这破败的正堂内却挤满了人。
县丞阚骃站在李明身侧，这位年过三十的文吏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是李明母亲阚瑶的大兄，也是李谭一脉少数精通政务、工程、算术的多面手。此刻他正打量着堂内众人，手中竹简轻轻拍打掌心。
左侧站着李氏家将：李兴沉稳如山，李旺目光如炬，李发精悍干练，李达沉默寡言。四人皆披半甲，虽经长途跋涉，甲胄依旧擦拭得光亮。
右侧则是李明的亲信：大舅的儿子、表弟阚凌一身儒衫，眉目间与李明有三分相似，只是更显文气；好友郭勇、刘彬、宋岩并排而立，郭勇粗壮如熊，刘彬瘦削竹，还有一副书卷气的宋岩；索玮站在稍远处——他是索家旁支，因与嫡系不和投靠李明，此刻神色略显紧张，
女眷也在场。母亲阚瑶端坐椅中，虽年过三旬，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姨娘马氏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妹妹李嫚站在母亲身后，十三岁余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却带着男儿般的英气。青鸟——那个被阚瑶收养的远房侄女——静静立于角落，手中捧着笔墨竹简，随时准备记录。
此外还有一早从阳关赶来的守将泛称。这位屯田校尉年约三十，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戍边屯垦的实干之人。
堂内共计十六人，代表着龙勒县此刻全部的核心力量。
“人都到齐了。”李明环视一周，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龙勒县现有户籍1659户，人口9726人，其中阳关戍卒1000人。耕地万余亩，而我们需要养活近万人，还要防备柔然南掠、鄯善北进、马匪骚扰。”
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门外戈壁风声。
“大都督将龙勒交付于我，只任命了县丞一人。”李明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需要白手起家，意味着每一步都只能靠自己。”
李旺握紧了腰间刀柄：“将军，咱们从敦煌带来的流民中，青壮过半，只要组织得当，未必不能成事。何况咱们还有先前准备的一百牛车精铁、五百多头牛、六百多匹战马、十三峰骆驼，三百多匹驮马，加上显哥担任府卫军统领时留下的一百着甲亲卫和战马。算下来，咱们有千人骑兵的底子，物资还算可用。”
“正是要靠组织和这些家底。”李明点头，指向竹简，“第一件事，县府人员分工。我没有时间一一征询各位意见，现在直接任命。”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县丞阚骃，负责整体调度，兼任工曹掾史。”
阚骃躬身：“遵命。”
“主簿，索玮，代我主持县衙日常事务，处理日常文书。”
索玮拱手应诺。
“户曹掾史，阚瑶。”
阚瑶微微颔首，并无言语，眼中却闪过欣慰——儿子没有因她是女流而将她排除在外。
“兵曹掾史，泛称；决曹掾史，李旺；工曹掾史，阚骃兼领；渠曹掾史，郭勇；驿曹掾史，刘彬；冶曹掾史，李发；盐曹掾史，李达；屯曹掾史，阚凌；仓曹掾史，李良；贼曹掾史，李兴；市曹掾史，宋岩；医曹掾史，李嫚。”
一个个名字报出，被点到之人或躬身或抱拳。青鸟飞快记录，笔尖在竹简上划过沙沙声响。
最后，李明看向角落：“青鸟，你负责县府文书，并协助我处理日常事务。”
少女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坚定：“青鸟领命。”
“第二件事，”李明从案后走出，来到堂中央，“全员出动，编户齐民。我要在辰时出工之前，完成9726人的登记造册——年龄、性别、健康状况、技能特长，一项不能漏。”
泛称皱眉：“将军，两个时辰，近万人的登记，这……”
“能做到。”李明斩钉截铁，“流民在途中已经按伍什队部营编好，阳关戍卒有名册，原住民431户也早有户籍基础。我们要做的只是细化统计。”
他看向阚骃：“舅舅，你带李良、宋岩、李嫚、青鸟，制定统计表格，统一格式。”说着递过一张纸，上面是用规整表格绘制的登记样表，横列为项目，竖列为序号，与现代统计表如出一辙。
又看向众家将：“李兴、李旺、李发、李达，你们各领一队，分赴四个暂住点。泛校尉立即回阳关，一个时辰内将戍卒及家属名册整理送来。”
“郭勇、刘彬，你们二人协助阚县丞，负责居中协调、汇总数据。”
李明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记住，这不是简单的登记。我们要通过这次统计，摸清龙勒的底子——有多少匠人，多少农夫，多少能战之兵，多少不能劳作的老弱病残。这是我们立足的根本！”
堂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却也燃起一股热流。
阚骃看着手中的表格样张，眼中闪过惊异：“将军这表格设计精妙，各项一目了然，统计效率必能大增。”
“按主技能分。”李明早有准备，“木匠、铁匠、皮匠、石匠、鞋匠、盐匠、舟匠、画匠、瓦匠、车匠、弓匠、箭匠、陶匠、铠匠、锻匠、铸匠、织工——这十七类。若有其他特殊技能，单独标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耕作经验丰富的农夫单列一类，郎中也单列。六岁以下、六十岁以上，无劳动能力者另册登记。”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好，现在行动！”李明挥手，“辰时两刻，我要看到完整的统计结果。”
堂内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急促却有序。破旧的县衙忽然有了生气，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阚瑶走到李明身边，轻声道：“明儿，你一夜未睡。”
“母亲，我撑得住。”李明握住母亲的手，“只是让您受累，我心里不安。”
“说什么傻话。”阚瑶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我虽不能帮你多少，但核算账目、管理户籍这些事，还能做得。你放心去忙大事，后勤这些琐碎，交给我。”
李明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此时，青鸟捧着刚记录好的任命竹简走来，轻声道：“将军，各曹掾史职责是否需要进一步明确？比如市曹掾史管什么，医曹掾史又如何运作……”
“晚些详细说。”李明站起身，“你先随我去各暂住点看看。登记之事虽已安排，但我担心下面执行会有偏差。”
“是。”
二人走出县衙。晨光已洒满龙勒废墟，远处的残垣断壁在朝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临时搭起的窝棚区炊烟袅袅，流民们正在生火做饭——粟米粥的香味飘来，混杂着戈壁风沙的味道。
李明快步走向最近的聚居点，青鸟小跑着跟上。
“将军，”少女忽然开口，“您说咱们真能在龙勒站稳脚跟吗？这里……太荒凉了。”
李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青鸟的脸在晨光中显得稚嫩，眼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那是经历过流离失所、生死磨难后才有的眼神。
“青鸟，你见过胡杨树吗？”李明问。
少女摇头。
“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李明指向远方戈壁上几株孤零零的枯树，“龙勒就像胡杨，看着枯死了，但只要根还连着水脉，就还能活过来。”
他转身继续前行：“我们就是那水脉。”
登记工作比预想的更加艰难。
虽然流民在途中已编成伍什，但真正的技能统计需要逐一询问、核实。许多匠人藏拙——乱世之中，手艺太好可能被强征，手艺太差又可能被抛弃，大家都学会了含糊其辞。
李明亲自蹲在一个老木匠面前：“老丈，您真的只会修修桌椅？”
老木匠搓着手，眼神躲闪：“将军，小老儿就这点本事……”
“你看这是什么？”李明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展开——那是曲辕犁的部件分解图，三视图、剖面图、尺寸标注一应俱全，绘图标示的规范程度让老木匠瞪大了眼。
老木匠眼睛一亮，接过图纸仔细端详：“这……这是犁？可这辕怎么是弯的？这犁梢的角度……这图绘得真精细，每处尺寸都标得明白！”
“能看懂？”
“能！能！”老木匠激动起来，“小老儿祖传三代木匠，父亲曾给官府做过战车！这图虽然新奇，但标注清楚，一看就懂！您看这犁底，需要硬木，最好是枣木；这犁辕要韧木，榆木最佳；这犁梢……”
他一口气说了半刻钟，把图纸上的每一个部件用什么木料、如何加工、如何组装，讲得清清楚楚。
李明笑了：“老丈，您这可不是‘只会修修桌椅’。”
老木匠一愣，随即老脸一红：“将军恕罪，小老儿是怕……怕被拉去当匠户，永世不得脱籍。”
“在龙勒，没有匠户军户之分。”李明站起身，声音传遍整个登记点，“所有匠人，按技艺评级，技艺越高，待遇越好。每日口粮加倍，超额完成工量另有奖赏。你们的手艺，是龙勒活下去的本钱！”
周围工匠们闻言，纷纷围拢过来。
“将军此言当真？”
“我铁匠世家，能打刀剑！”
“我会制弓，三石强弓不在话下！”
场面一时热烈起来。青鸟和几个识字的少年飞快记录，竹简很快堆成了小山。
另一个登记点，李旺遇到麻烦。几个原住民的老人坚持要按家族登记，不肯拆散编入新的伍什。李旺解释再三，老人就是摇头：“祖祖辈辈都这么过的，凭什么要改？”
争执声越来越大，眼看要起冲突。
李明闻讯赶来，分开人群：“老人家，为何不愿编入新伍？”
为首的老者颤巍巍道：“将军，不是小老儿刁难。咱们这些老住户，世代住在龙勒，地怎么种、水怎么引、风沙怎么防，都有老法子。现在要和外来人混编，怕乱了章法。”
李明沉吟片刻：“老人家说得有理。这样如何——原住民四百三十一户，仍按原有里甲编成五什队部营，但选出熟悉本地情况的青壮，担任各营向导、顾问。你们的经验，正是龙勒最需要的。”
老者脸色缓和：“将军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明郑重道，“不但如此，我还要请各位长者组成‘乡老会’，凡涉及耕种、水利、防风固沙之事，必先咨询诸位意见。”
老人们面面相觑，终于露出笑容。其实这些老人并不老，只有四十岁不到，只是在这苦寒之地、混乱世代衣食不足而显老。
“将军仁德！”
“小老儿定当竭力！”
危机化解，登记工作得以继续。李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李旺低声道：“强硬要有，但更要懂得变通。这些人未来都是龙勒的基石，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卑职明白。”李旺心悦诚服。
辰时两刻，县衙正堂。
竹简堆成了三座小山，几乎占满半个厅堂。青鸟、李嫚带着十几个识字的少年少女，正伏在临时拼起的木板上，飞快地汇总数据。
算筹噼啪作响，毛笔在粗糙的纸上划过。少年们额头冒汗，却无人擦一下——李明就站在他们身后，目光如炬。
阚瑶坐在椅中，膝上摊开总册，手中毛笔飞快记录着报上来的数字。这位昔日的大家闺秀，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统筹能力，各项数据在她脑中飞快整合，毫无错漏。
马氏也在一旁协助，她虽腿脚不便，但心算能力极强，正核对各项数字的合计。
“木工、皮匠、舟匠、车匠——合计960人！”
“铁匠、铠匠、锻匠、铸匠、矿工——1412人！”
“泥水匠、砖瓦匠、陶匠——1519人！”
“织工、鞋匠——2601人！”
“石匠——1006人！”
“耕作经验丰富的农夫——1022人！”
“郎中——7人！”
“画匠——3人！”
“弓箭匠——37人！”
“理发匠——6人！”
“盐工——69人！”
“油漆工——6人！”
“牧马牧羊人——55人！”
“县衙专门管理人员——20人！”
“半大少年（十二至十六岁）——985人！”
青鸟报出最后一项：“六岁以下、六十岁以上，无劳动能力者——803人！”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李明缓缓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竹简，又扫过堂内众人疲惫却兴奋的脸。
“9726人，除去803老弱，有8923人可劳动。”他声音低沉而有力，“而这8923人中，有各类匠人7901人，农夫1022人。这意味着什么？”
阚骃眼中精光闪动：“意味着我们几乎全民皆匠！将军，这是天赐的宝藏！”
“不错。”李明重重点头，“流民在逃亡途中，老弱病残大多未能活下来，能走到龙勒的，要么有手艺，要么有体力。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转身面对众人：“现在，我宣布第三项决定——全民皆兵，耕战一体！”
堂内气氛陡然一振。
“所有户籍，全部编为军户。每户五口以上者，少于五口并成五口之家，都是百劫余生之人，活着就是幸运，互相帮衬。无论男女，每户至少一丁入伍。但入伍不是去打仗——”李明顿了顿，“是去建设！去垦荒！去筑城！去冶铁！女兵可学做郎中！”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他连夜绘制的龙勒周边地形草图，比例尺精确，等高线清晰：“重新整编军户，分为五营。”
毛笔在手，他在草图上圈点：“第一，第1营军屯1营，402户2012口，驻扎老龙勒城——即日起更名为寿昌城。负责寿昌海、阳关绿洲屯田。由屯曹掾史阚凌任校尉，渠曹掾史郭勇任副校尉。”
阚凌、郭勇抱拳领命。
“第二，第2营冶铸营，437户2306口，驻冶铁城。”李明指向龙勒水与龙勒山之间的高台，“此地拟建冶铁城，由冶曹掾史李发任校尉，原敦煌流民安置营谷大枪任副校尉。”
李发、谷大枪沉声应诺。
“第三，第3营舟车营，302户1612口。由驿曹掾史刘彬任校尉，原南湖绿洲流民安置营翟绍任副校尉。”
刘彬、翟绍躬身。
“第四，第4营工程营，518户2011口。由工曹掾史阚骃任校尉，原敦煌流民安置营谷张一锤任副校尉。”
阚骃、张一锤点头。
“第三、第四两营，驻扎冶铁城与龙勒城之间，拟改造龙勒旧城。”
“第五，阳关戍卒1000人，设为第5营军屯2营。兵曹掾史泛称任校尉，贼曹掾史李兴任副校尉。驻阳关关城，负责戍守及屯耕。鼓励将士家属迁来龙勒，安置于寿昌城。”
泛称、李兴齐声应命。
李明放下笔，环视一周：“五营编制，今日完成。各营校尉，立即着手人员调配、营地选址、任务分配。”
他走到堂前，声音陡然提高：“现在是阴历二月下旬，春耕在即！我们的第一要务是粮食！清明之前，除舟车营外，各营全员出动，完成四万亩耕地的垦荒——其中两万八千亩是新垦荒地！”
堂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四万亩……将军，这怕是……”阚骃欲言又止。
“做得到。”李明斩钉截铁，“我们有七千多强壮劳力，按每人每日垦荒半亩计算，四十天便是三万两千亩。更何况我们有先前准备的接近九百辆牛车、马车，700头耕牛。畜力充足！”
他看向刘彬：“舟车营的任务最重——利用我们带来的铁料，抽调1500木匠和500铁匠，加上先前准备的100车精铁，打造农具。六天之内，我要500张曲辕犁、3000把铁锄。之后转产龙骨水车，越多越好！”
刘彬脸色凝重，却重重点头：“卑职领命！有那100车精铁，农具打造定能如期完成！”
“各营垦荒，每日三顿，成人每日配粟米四升，半大少年三升。”李明继续道，“超额完成任务的伍，每人嘉奖一升粟米。每营每两天配10只羊，补充体力。”
说到羊，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阚瑶轻声道：“明儿，咱们带来的牲畜不多，羊只有百余只。按这个配法，几天就吃完了。”
李明沉默。这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龙勒贫瘠，连牲畜都养不起多少。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妾身这里有些私产，或可解燃眉之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氏推动轮椅上前。她是李谭的平妻，虽因腿疾行动不便，此刻却挺直腰背，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姨娘，您这是……”李明快步上前。
马氏打开木盒。堂内顿时一片金光——金簪、金镯、金锁、银钗、银钏、玉佩、珠串，满满一盒，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妾身的嫁妆，还有这些年积攒的首饰。”马氏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合计约值两百两白银。全部拿出来，购买肉羊、添置农具、补贴口粮。”
“这怎么行！”李明急道，“这是您的体己……”
“明儿。”马氏打断他，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笑，“你父亲临走前对我说：‘龙勒若成，李氏兴；龙勒若败，李氏亡。’这话我懂。这些金银首饰，戴在身上是死物，用在龙勒是活水。”
她看向堂内众人，声音微微发颤：“诸位，我马氏虽女流，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今日我拿出这些，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龙勒的未来，投资我儿孙辈能安居的乐土。”
堂内一片肃静。
忽然，郭勇摘下腰间玉佩，“啪”地放在案上：“郭某孑然一身，这块玉佩是祖传，值五十两。也拿出来！”
刘彬默默掏出一袋银币：“这是我全部积蓄。”
一个接一个，金银细软堆满了桌案。虽不多，却重如千钧。
李明眼眶湿润，深深一躬：“李明代龙勒万民，谢过诸位！”
他直起身时，眼中已无半点犹豫：“好！有诸位同心，龙勒必成！现在，各营校尉，立即行动！辰时三刻，全员开工！”
“遵命！”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坚定有力。破旧的县衙，此刻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积蓄着改天换地的力量。
李明最后走出县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远方，戈壁苍茫，风沙漫天。
但近处，无数人影已动了起来——扛着简陋工具，推着吱呀作响的牛车，走向那片待垦的荒地。号子声渐渐响起，由疏而密，最终汇成一片澎湃的声浪。
辰时三刻，龙勒大地沸腾了。
四个临时登记点汇总的数据，如血液般注入龙勒这具濒死的躯体，让它开始有力搏动。各营校尉手持名册，在各自划定的区域高声点名。流民、原住民、戍卒家属——九千多人按新的编制快速整队。
没有鼓声号角，只有此起彼伏的应答声、跑步声、工具碰撞声。
李明站在寿昌城残破的城墙上，俯瞰这一幕。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身后站着阚骃、青鸟，以及匆匆赶回阳关又匆匆返回的泛称。
“将军，五营已初步整编完毕。”阚骃递上最新的名册，“各营驻地、垦区已划定，这是分布图。”
李明接过羊皮图。图上标注清晰：寿昌城周边一万五千亩熟地，划归军屯第1营；龙勒山西麓七千亩新垦区，归冶铸第2营；南湖绿洲八千亩，归工程第4营；西土沟沿线五千亩，归舟车第3营；阳关绿洲七千亩，仍由第5营戍卒耕种。
“还差三千亩。”李明指尖点向地图北方，“这一片戈壁台地，虽然贫瘠，但引水改造后，可垦两千亩。剩下的三千亩……”
他目光投向东南方：“野麻湾至红山峡口，阶地可垦，但需修长渠引水。”
“将军，当下春耕要紧，是否先集中力量完成核心区？”泛称建议道，“四万亩已是非同小可，若再贪多，恐误农时。”
李明沉思片刻，摇头：“不，要一并拿下。龙勒缺水，但更缺地。今年若不开出足够的耕地，明年粮食便接续不上。况且我们有先前牛车、马车接近九百辆，畜力充足，运输效率高。”
他转身看向阚骃：“叔父，你立即抽调工程营五百精壮，由你亲自带队，前往野麻湾勘测渠线。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引水方案。”
“遵命。”阚骃毫不拖沓，转身便走。
“泛校尉，”李明又道，“阳关戍卒耕种经验丰富，请你选派五十名老农，分赴各营指导垦荒。尤其是新垦地的土壤改良、作物选择，需要你们的经验。”
“卑职领命！”泛称抱拳，大步离去。
城墙上只剩李明与青鸟。少女抱着竹简，轻声问：“将军，各营都已开工，您不去看看吗？”
“去，当然去。”李明深吸一口气，“但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