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许砚把穆苍、乌娘和夜里的骨针孔排成一线。
三处都没有抢证。穆苍身边有梁押仓补供，乌娘屋里有槿旁钩，药铺和账房有耶律竹、曹芦两个活口。北锋若要毁证，昨夜可以放火，可以抢袋，可以杀许砚，却只取喉侧。
“他杀会说话的人。”林柏道。
“会译、会认、会把旧字接回人的人。”许砚补了一句。
许砚把三处屋图也并排摊开。押棚有梁眼，乌娘屋有烟洞，药铺和账房有窗缝。三处入口都窄，都不适合持刀搏杀，却适合骨针先探、掌根补杀。北锋选屋不是随手，他先看洞，再看人，再看退路。
庞差人盯着三张屋图，脸色发黑。他拿小锤在每个洞口旁轻轻一点，像在心里补钉。姚青让他带人去全寨查烟洞和梁眼，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没再说昨夜自己没守住那类话。
伤骨录新页上添了第三格：骨针试喉，未中，算盘框裂。许砚没有把北锋写成某族，只写手法、入口、目标。完颜赤奴站在旁边，看见案纸没有一笔写“女真人皆如此”，肩膀才稍松。
燕九娘把昨夜割下的黑貂边放到灯下。貂毛根部缝着细金线，线不是装饰，而是标记。她说北地商队有时用线色辨队，金线压黑貂，多半是新近换的规矩。旧女真小部落不这么张扬，除非有人要让旁人看见“新”字。金线末端还结着一粒盐霜，像刚从北路风雪里带下。
“大金？”姚青压低声音。
没人立刻应。
这两个字还没有进官札，已先进价榜、袖边、骨针和商路暗号。许砚把黑貂金线封好，放在半个金字价榜旁。口头争没有用，物件摆在一起，风向比话清楚。
曹芦被吓病了。温晏赶到时，先给他煎安神汤。曹芦抱着算盘框不肯松，说老曹教他算价时，总说一粒珠错，整盘账都错。如今骨针把框钉裂，他怕自己也像账珠一样被拨掉。
温晏把药碗放到他手边，没有劝他不怕，只说：“喝完，手稳了再认字。”
曹芦看她一眼，慢慢端起碗。手仍抖，汤却没洒。
丁谷坐在门边陪他。两个小吏昨夜一人抱粮账，一人抱算盘，差点被同一枚骨针串进案里。丁谷把新粮账翻开，指给曹芦看四方封条。曹芦看不懂粮数，却看懂四个手印。他说算盘也该四人按珠，不该老曹一个人扛。
温晏听见，低头吹药，没有插话。她知道有些胆气不是大人劝出来的，是两个怕得发抖的人互相递一只碗、一页账，才慢慢生出来。
耶律竹的舌伤又裂。昨夜他急着写旁音，血浸了三片木片。许砚让他歇，他却把木片推回来，上面写着：阿骨半声，可能是名，也可能是旗号。完颜赤奴替他补音，说北面有完颜阿骨打，近来声势很大，但不能只凭半声把刀按到一个名字上。
“写声势，不写定罪。”许砚道。
林柏照写。一个半声落纸，旁边跟着骨针、金线、价榜。这样日后有人翻卷，先看见的是证，不是猜。
午后，北门干河槽传来第二处消息。昨夜被换走的米车找到了，车空，车板下却钉着一张薄皮。薄皮上用女真旁音写着一行价：旧辽牌废，金风新路收。下面没有官印，只有一枚骨针戳孔。
车板上还有残米。米粒被踩碎，混着黑貂毛和冷砂。郭震说车走得急，半路曾停过，有人从车尾拖下重袋。燕九娘看拖痕方向，指向洛水旧路。那条路早在调札北行时出现过，如今又从米车底下伸出来。
许砚没有把洛水旧路写成主格，只在旁边标了一个小圈。证据尚浅，不能让一条路先盖过眼前的译者死伤。但小圈落下时，林柏看得懂：后头要查。
完颜赤奴看完，脸色冷得像铁。他说这不是普通商号改价，是逼旧辽路上的译者、馆账、担保人一夜作废。旧牌一废，谁能认旧债，谁就成刀下口。
燕九娘道：“所以他杀译者。”
“也杀认旧押的人。”许砚看向穆苍尸格，“穆苍不是译者，却认双水押。”
三类目标分出来：能译旁音者，能认旧押者，能接赵门路者。北锋不是乱杀，也不是为赵白扫尾。赵白借他，未必养得住他；双鱼借他，也未必管得住他。他身后有更北的风。
姚青把这话听得脸色发灰。他是地方官，手里只有铺兵、差役、告示和几只证袋。北面若真改旗立号，他拦不住；可他仍能做一件事：把怀远寨内所有旧译、旧押、旧账集中登记，分散护住。
“登记会不会让他们更显眼？”庞差人问。
许砚指向穆苍尸格：“不登记，死了连少了谁都不知道。”
粮仓账房的旧笔筒被人碰倒，几支秃笔滚到穆苍尸格旁。
傍晚，怀远寨第三张告示贴出。告示不写北锋，不写大金，只写：会译旧旁音、认旧押、持旧账者，到粮仓账房具名登记；不得私抓，不得族名问罪；登记者分处安置，出入双押。
有人不敢来。药铺老妇第一个把自家男人的旧药账拿来，说上面有一行辽字，她不识，也不想因此半夜被人敲门。她的药罐还贴着两日米汤票，票角沾着药渍。曹芦看见，抱着算盘框坐到桌边，替她把那行辽字摹下来。
一个人坐下，第二个才敢来。到夜里，登记小纸堆了半匣。耶律竹不能久说，便用木片点头摇头；完颜赤奴负责女真旁音；曹芦认价字；林柏落汉字。燕九娘坐在门口，断铃不响，刀在膝上。
北锋没有再来。
他不留在打斗里，也不留在尸旁。他留的是骨针孔、黑貂边、半声旁音和一张新价薄皮。
夜深时，许砚把伤骨录新页合上。页角夹着乌娘铜钱、穆苍白蜡碎屑、曹芦算盘木屑和黑貂金线。四样小物压着一条新伤路，轻得可怜，也重得压手。
薄皮价榜上那枚骨针孔，透出灯下一点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