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蜡饭盒签上的四个字，贴在灯下看，更像一张点名纸。
证人未尽。
林柏把签背摹了三份，一份压在吴丁夹字木牌旁，一份随青绳札回递铺，一份交姚青贴入临时押棚名册。许砚让他不要写“恐吓”，只写：签背四字，来路未明，疑指活口。
活口太多，也太散。
梁押仓供出赵白门房路，丁谷交西夹库铜钥，三名辽脚夫见过左手递钱的人，耶律竹能译耶律槿旧字，荒路看守耳后有双水小鱼纹。每个人手里都只有半截线，半截线一断，纸上还在，路却会窄很多。
许砚让林柏重新列名册。名册不按汉辽女真分栏，只按能证明什么分栏。梁押仓一栏写“赵门收粮”；丁谷一栏写“西夹钥与吴丁补账”；辽脚夫三人分别写“搬湿袋”“左手递钱”“袖口白蜡”；耶律竹写“槿字旧旁音”；穆苍暂写“双水旧押”。这样一排，谁该护、谁该问、谁若死会断哪一路，纸上先清楚。
林柏写到辽脚夫名字时卡住。三人汉名混乱，先前只写“辽脚夫甲乙丙”。耶律竹用木片替他们标音，一个叫阿勒，一个叫细哥，一个叫老占。林柏把三个音写下，又让三人各按手印。三人看见自己不再是“辽脚夫三名”，神色都有变化。老占把袖口烫痕又递给他看，像怕自己刚得来的名字又被抹成罪名。
姚青把粮仓后院腾作押棚。外头两名边军，里头两名关马铺差役。丁谷不入押棚，跟着耆老住在仓账房；三名辽脚夫暂在辽馆侧屋，由燕九娘和耶律竹问完再封供；梁押仓单独关在柴房，脚上拴铁链。荒路看守被捆在押棚最里间，他不肯说本名，只说别人叫他穆苍。
押棚用的是旧军草屋，屋梁低，后墙有两个梁眼，原先通风。庞差人提着锤子，先想一并钉死。许砚拦住，让他先画梁眼位置。若立刻钉死，后头有人动过也看不出原样。庞差人有些懊恼，蹲在墙边用炭画圈，一圈画完，又在旁边写自己的小名作押。
这小名写得丑，却很实。姚青看见，没有让他擦。怀远寨里能守住的规矩，正是这些丑而实的手印、炭圈和门钉。
穆苍耳后的烫疤被温水洗过，小鱼纹更清。鱼身弯成两道水，正和阿阑交出的双水木押相合。他看见燕九娘拿出旧木押，脸色灰得像灶底灰。
“认得？”燕九娘问。
穆苍不看她，只看饭碗。押棚给他的是一碗稀粥，粥上漂着三粒碎米。他盯着那三粒米，喉咙动了两下。
“说一字，加一勺。”郭震道。
许砚没有拦。江湖硬骨头未必怕刀，有时怕饿过的肚子。穆苍先说“双水”，又说“双鱼不是旧名”。林柏立刻写下。穆苍再吃一口粥，才吐出第三句：“赵门不是赵白本人，是门房钱路。”
“谁接门房钱？”
穆苍闭嘴。郭震伸手去拿碗，他急了，低声道：“北锋。”
燕九娘眼神一变：“人名？”
“路名，也像人名。”穆苍道，“我只听沈柘叫过一回。北锋来时，不抢证，只割会说话的口。”
这句话让押棚里一时静下去。耶律竹坐在外间，舌下还压着药布，听见“割口”两字，手指按住木片。他写不了快字，只在木片上划了一道短横。
许砚让林柏把穆苍的话分三格：双水旧名、赵门钱路、北锋割口。不要合成一个人，也不要写成定罪。
穆苍吃完那碗粥，攥着碗沿说：“沈柘怕北锋。”
燕九娘问：“沈客也怕？”
穆苍点头。他说沈柘杀人有旧账、有恨，北锋没有。北锋来过黑石台，不进茶棚，只站在风口。阿阑中毒前，茶棚外那枚脚尖偏外的印子，不是沈柘的，是北锋的。沈柘左腰旧伤，脚尖外撇；北锋脚尖外撇，却不是伤，是站法。
“站法为何外撇？”郭震问。
穆苍把空碗推近一点，低声说北锋落脚像猎人等鹿，不把全身重量压下去，脚尖外开，便能横撤。沈柘学过一点，却学不像。燕九娘听到这里，手指在刀鞘上轻敲了一下。她昨夜追沈客，见过左腰旧伤拖慢半步；若北锋无伤也外撇，那黑石台灰印确实不该混作一人。
许砚想起黑石台茶棚新灰上的两枚鞋印。燕九娘带回时，确实只写了疑沈客旧伤。如今穆苍把第二个人拉出来，旧灰便多了一层。
姚青让人把穆苍移到押棚外间。穆苍怕得厉害，反倒问能不能跟梁押仓关一处。郭震笑他蠢。穆苍摇头：“梁押仓有供，杀他会动官面。杀我，只少一张脏嘴。”
这话难听，却准。许砚让姚青在穆苍门前加一只水盆。有人夜里过门，先踩水，再踩白灰。又让庞差人把押棚小门钉上两枚新钉，钉帽抹墨，若有人动门，墨会裂。
庞差人钉门时，穆苍一直看着那两枚钉。钉子入木，他肩膀才松一点。林柏把他的神色记在旁纸上，写到一半停住，改成：穆苍惧死，愿明早再供北锋立处。
夜饭前，药铺老妇送来一小罐热米汤，说给受伤的人分。她先把自己男人的药熬了，又用出粮票换来的碎米熬这一罐。庞差人怕汤有问题，先取银针，针色不变，又让温晏留下的药尺试了热气。米汤清，米粒少，却热。
穆苍看见米汤，眼眶红了一下。他不是好人，手里也许有命，可人在怕死时看见热食，仍会像个挨饿的人。
许砚让他只喝半碗，余下封存。穆苍端碗时手抖，碗沿碰到木栏，洒出一点。米汤落在白灰线上，灰线没有变色。
半夜，押棚里传来一声短响。
不是喊声，是瓷碗落地的响。
郭震第一个冲进外间，穆苍还坐着，背靠木栏，眼睛睁着，嘴角粘着米汤。门钉墨未裂，水盆未翻，白灰线上没有外脚印。可他喉间多了一点极小的青红，像被细针轻轻点过。
那只半碗米汤摔在地上，碗底压着一粒白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