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有两种车痕。
一种宽而深，是寻常运粮车；一种窄而浅，轮距比陈家车短半寸。窄车痕在榆林渡后出现，往州府方向去，转弯时轮缘缺口留下细小断点。
许砚蹲下看了片刻。
“北丰号旧车。”
岑书吏把北丰号旧车痕画在路图旁，先用镇纸压住卷角。看不清的地方留空格，用淡墨圈起；一个空格比乱填的字更难看，也更能拦住后来的人胡说。
罗书吏抱着的木匣里，四链札子、补名页和追递札分三层压好。木匣不大，却装着清河县这些日子刚从水里捞出的名字。
许砚看了一眼木匣，才把短刀往袖中挪了挪。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截路人，可若刀来时连半步都不挡，木匣里的名字就又要回到水里。
姚青道：“薛承宗受伤，骑马不稳，可能上了车。”
罗书吏抱着木匣站在一旁，紧张地看树林：“能不能别在这种地方蹲太久？我总觉得树后有人。”
许砚起身：“你觉得对。”
罗书吏的脸僵住。
姚青已抬手示警。
风从林子里吹来，带着湿叶和马汗味。许砚把罗书吏往路边石后推了一把，自己也跟着退。木匣比人还显眼，敌人不必看脸，只要看谁抱得最紧。
官道左侧林中有一声轻响，像枯枝被踩断。紧接着，一支短箭射出，钉在罗书吏脚边。罗书吏吓得抱着木匣往后一跳，差点把自己绊倒。
姚青短弩还击。
树后人影一闪。
不是大队截杀，只是两三个人试探。姚青带来的差人护住木匣，许砚拉着罗书吏退到路边石后。第二支短箭射来，擦过石面，火星一闪。
“他们要卷。”许砚道。
罗书吏哭丧着脸：“这还用说？”
“所以你别乱跑。”
“我腿软，跑不动。”
姚青已带人逼入林中，短兵相接的声音很快响起。许砚不能上前，只能盯着右侧。截路若只从左侧来，太直。果然，右侧沟里有一团草影动了一下。
“右边！”
一名灰衣人从沟中扑出，手里握短刀，直冲罗书吏怀里的木匣。罗书吏尖叫一声，抱着木匣转身。许砚拔出短刀，迎上去时才发现，手里握刀和在脑中想用刀完全不同。
对方刀快，手狠。
许砚记得沈扶危教的：先护喉、眼、腕、肋。可灰衣人扑来时，他第一反应还是抬刀挡。刀刃相撞，右腕一麻，短刀险些脱手。灰衣人第二刀刺向木匣，许砚来不及想，只能用身体撞过去。
这一撞很笨。
没有章法。
却撞偏了刀。
短刀刺进他左臂外侧，擦着旧伤划开一道新口。疼意一下炸开。许砚咬牙，右手短刀不刺人，反手压住对方手腕，把刀锋往地上带。灰衣人挣扎，膝盖正撞到路边石。
罗书吏反应过来，抱着木匣狠狠砸向灰衣人脑袋。
“叫你抢我的卷！”
灰衣人被砸得眼前一黑。许砚趁机往后退，姚青赶回，一棍将人打倒。
木匣也被砸出一声闷响。罗书吏低头看见封条还在，才后知后觉地腿软，整个人坐到路边。许砚左臂疼得发麻，额上冷汗往下滑，却还是先看了一眼木匣。卷在，人就在往州府走。
罗书吏抱着木匣喘得像跑了十里，低头看见许砚手臂流血，脸色刷白。
“你你你……”
许砚靠着墙：“没死。”
“你替我挡刀？”
他看了眼木匣：“替卷。”
罗书吏气得眼眶都红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许砚疼得笑不出来。
姚青替他压住伤口，检查后道：“不深，但旧伤又裂。”
许砚已经能想象沈扶危骂人的样子。
林中两名截路人也被拿下，一人服毒未成，被姚青卸了下颌；另一人被短弩伤腿。他们身上都有水门暗记，却带着广济漕行腰牌。水门和漕帮混在一起，说明姜回已正式动手。
被许砚和罗书吏砸倒的灰衣人醒后，只说一句：“薛三爷已过柳河桥，你们追不上。”
姚青立刻问：“竹筒在他手里？”
灰衣人只把下颌一抬，不答。
许砚看他的袖口。
袖口没有血，也没有竹蜡味。此人只是拦路，不是送筒。竹筒已走远。
“继续。”
姚青看他：“你伤口要包。”
“边走边包。”
罗书吏忍不住：“你真当自己铁打的？”
许砚看着他怀里的木匣：“卷没事？”
罗书吏低头检查，木匣上被划了一道，封条还在。
“卷没事。”
“那走。”
这一次，罗书吏没再抱怨。
他把木匣抱得更紧，走在许砚身边，声音闷闷地说：“刚才那一下，算我欠你的。”
许砚道：“你已经砸回去了。”
罗书吏想了想，觉得也是。
官道前方，柳河桥的轮廓在暮色里浮出来。
桥那边，就是州府地界。
许砚低头看自己臂上的血。那道新伤不深，却刚好压着旧伤边缘。成长这种事，没有哪一次是白给的。它会留下疤，也会让下一次抬手时多一点迟疑，多一点分寸。
姚青替他重新扎布，手法比沈扶危利落，也更不留情。许砚疼得肩膀一紧，她只说：“疼说明还活着。”
罗书吏在旁小声道：“这句话你们这些会打的人是不是都会说？”
姚青看他：“你也活着。”
罗书吏立刻闭嘴。
天色压低时，官道上的脚步声、马嘶声都变得刺耳。木匣上的封条被风吹得微微响，罗书吏每听见一次，都要低头看一眼。许砚没有笑他。他自己也在反复摸验袋，确认柳春铜环和追递札副页还在。
姚青把抓到的截路人捆在路旁树下，等后队来押。她没有多问口供，只先搜袖、鞋、牙、发髻，防毒、防暗记、防藏信。许砚看得很认真。这些不是验尸，却也是验活人。
罗书吏也看得认真，只是越看脸越白。
前头桥影更近，暮色却更重。罗书吏把木匣换到另一只胳膊，手臂酸得发抖，仍不肯让旁人接。许砚看见封条贴在他袖口，像一小截白骨。桥下水声一响，封纸又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