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绢被摊在县衙公案上。
陆衡带来的书吏姓岑，曾在边州做过几年文书，识一些契丹字。他不敢单独断，便把北丰号何敬也押在堂下，一字一句对照。何敬起初不肯说，陆衡只把陶庙祝那半枚辽钱和废窑搜出的另一半放在他面前，他便闭上眼，低声开口。
“这不是军中正图，是私路活账。”
罗书吏替活账一线另开一行小札，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他从前怕签名，如今更怕少签一个见证人。门闩、封泥、炭笔、旧布条，全都要写清来处；谁递过手，谁只在门外看见，也要分开。纸页被灯油熏得发黄，他仍把字写得小而稳，像在给死人钉一枚不会松的钉。
所谓活账，不记货数，而记人。
谁收盐，谁放船，谁换押，谁取军器，谁灭口，谁在官面上盖印。黑绢用水线作路，每一处渡口旁有暗记，暗记对应人名残页和半钱信物。若只拿到黑绢，看不懂人；若只拿到人名，看不懂路；若两者合在一起，就是一条从清河县到北边榷场的私路。
岑书吏把能译的写在白纸上。
白沙渡。
清河引渠。
陈家渡。
废窑口。
北岸转船。
再往北，有一处字迹被刮毁。刮毁处正对应证物房里缺失的黑绢一角。
陆衡看向钱师爷。
钱师爷神色平静：“证物在多人手中转过，缺角未必出自县衙。”
罗书吏站在角落，低头不语，手却悄悄攥住袖中的副簿草底。
许砚没有抢着揭穿。
缺角的事还不到当堂撕破时。若没有更硬的证据，钱师爷一句“多人转手”便能推开。眼下要紧的是先把活账译出，让案子从孤立命案变成私盐军器线。
何敬指着黑绢一处：“这里是北丰号。这里是盐仓刘管事。这里……”
他的手停在一个水门暗记旁。
陆衡问：“谁？”
何敬喉结滚动：“水门三爷。”
“姓薛？”
堂上几个人的呼吸都变了。
何敬点头：“江湖上叫薛三爷。真名我不知。”
薛知县沉声道：“清河县姓薛者不止本官一族。不可因一匪号牵扯官亲。”
陆衡道：“县尊不必急。”
这话平淡，却让薛知县脸色更沉。
岑书吏继续译。黑绢末端有几处北文，何敬说那是收货记号，并非辽国官字，更像边地商号暗语。它们证明此线与北边有关，却不能直接证明辽廷参与。
这点很要命。
若说辽廷参与，案子立刻变成边防大案，清河县上下都要被上级接管；若只是边地商号、私盐、军器走私，首恶可能就在宋境内。钱师爷和薛知县想把它推成辽谍案，正是要借大帽子把本地责任洗淡。
许砚听着岑书吏念译文，听到这里问何敬：“柳阿菱在活账里是什么记号？”
何敬愣住。
“她没有记号。”
“那她为何会收到‘阿菱亲启’的铜管？”
何敬沉默片刻：“因为她不是账上人。她是账外人。”
“说清楚。”
何敬低头：“柳春当年看过白沙骨图，知道这条路。柳阿菱后来替连环镖局旧人送信，原本只要把半截密信送到许家，叫许观旧案翻出来。可她在河神庙后门看见了新活账，也看见陈家车只是幌子。她不在账上，所以他们一开始没防她。”
周横盯住那一格字：“所以杀她？”
“她不死，陈二郎顶不上，河神娶亲传不稳，盐船走不了。”何敬声音越来越低，“她死后，头也要带走。因为头发里藏了铜丝纸卷。”
柳母站在堂外，身体晃了晃。
许砚没有看她，怕自己停下。
“她不是辽谍。”他说，“她是发现活账的人。”
陆衡让岑书吏记下。
钱师爷把袖口一拢：“发现活账，不等于无罪。她既替人送北文密信，仍可能受辽人驱使。”
许砚转向他：“若她受辽人驱使，为何把证据交给许家仵作？为何救陈二郎？为何留下‘陈车是假，窄车是真’？为何让自己的头随真账走？辽谍求的是信送出去，不是案翻出来。”
钱师爷道：“你怎知辽谍不会以翻案作掩护？”
许砚道：“所以要查送信源头，而不是先污死者。”
罗书吏的笔在旁边停了一下，随即把“受辽人驱使”几个字挪到疑项栏下，又在正栏写上“活账发现者”。钱师爷看见那一挪，袖口拢得更紧，却不能当堂说罗书吏写错。
堂上一时无声。
陆衡轻轻敲了敲案。
“柳阿菱身份暂定为命案死者、活账发现者、送信证人。是否涉敌，待查。不得先以辽谍书之。”
柳母闭上眼，像喘过一口气。
薛知县道：“陆属官慎重，本县无异议。但此案牵涉军器，县中需先封锁消息。陈二郎虽暂撤杀人定供，仍与车辆、赌债、夜行有关，不宜释放。”
陈母在堂外低低哭了一声。
陆衡此刻不会放陈二郎。陈二郎无杀人证据，却牵到陈家车和夜路，仍需候查。这不是爽快的清白，却比死路强。
岑书吏译到最后一处，笔尖停住。
“陆属官，这里有四个字，像是汉字用北笔写的。”
陆衡问：“什么？”
岑书吏迟疑：“开封旧客。”
堂上又静了一瞬。
开封。
这两个字比辽字还让人心口发紧。清河县私盐军器线若牵到京城旧客，便不是一个薛三爷能担下。
钱师爷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许砚看见了。
陆衡也看见了。
两人都把话压在舌下。
外头有衙役奔来报：“县尊，城中有人散帖，说柳阿菱本是辽女细作，许家仵作受其美色迷惑，替辽谍翻案，周捕头也被收买。帖子贴满了西桥和河神庙。”
堂外百姓一阵哗然。
柳母脸色惨白。
周横拔刀就要往外走。
陆衡沉声道：“站住。”
周横停下。
许砚看着案上黑绢。
凶手抢不回证据，便开始抢百姓的耳朵。
堂外雨停了，石阶上积着一层浑水。有人把刚才还攥在手里的香纸揉成团，又偷偷塞回袖中；也有人看向柳母，眼神比方才软了些，却仍不敢大声替她说话。流言最毒的地方，不在它立刻杀人，而在它让旁人开口前先咽一口唾沫。
许砚把黑绢一角压平，对岑书吏道：“把‘柳阿菱不在账上’写清楚。不是账上人，也要有一句明白话。”
岑书吏抬头看他一眼，蘸墨落笔。
注：宋辽互市、榷场见《宋史·食货志》《辽史·食货志》《续资治通鉴长编》相关记载。北文、辽钱和边地暗语只能说明货路与经手，不可单凭一物先定“辽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