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里的船轻轻撞上木桩。
声音不大，却像撞在几个人胸口。盐袋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许砚能听见自己压低的呼吸，也能听见周横刀鞘轻轻擦过衣料的声音。沈扶危站在他身侧，竹杖没有点地，连铜铃都被他用手握住。
脚步声上岸。
一轻一重。
罗书吏把暗渠口、木桩擦痕和船身泥线分三行记下，字写得歪，却没敢漏。暗格若被人重新钉死，这几行就是他们见过船底的证。
他写完还把炭笔递给旁边捕快，让对方在船底板上划一道小记。字可以被改，木板上的新痕却能陪着暗格一起进卷。
轻的是少年，重的是成年男子。少年脚步贴地，像义庄里那个小刺客；男子脚步稳，鞋底踩在湿木板上有细微三响。
三横窄钉。
韩五。
许砚心里一紧。
韩五竟敢回来。说明暗格里的东西还有他们没找到的，或者他要灭的人就在这里。
少年低声道：“他们走了？”
韩五笑了一声：“你闻不出活人气？”
许砚背后一寒。
下一瞬，韩五袖中铁叶已经飞出。铁叶不是打人，而是打灯。仓中捕快先前灭了大灯，却还有一盏被遮在木箱后的小灯，铁叶钉穿灯罩，火星落地，照出一瞬光。
那一瞬，韩五看见了周横。
周横也冲了出去。
刀光在黑暗里劈开一道冷线。韩五退得极快，跛脚在湿地上一点，铁叶从袖口连出。周横有前次经验，不与铁叶硬拼，刀背护面，身子贴近。秦照从另一侧抡棍，独臂短棍打向韩五左膝。
少年刺客没有管他们。
他直奔窄船。
许砚立刻明白他要找的不是铜管，也不是黑绢，而是船底暗格里另一样他们漏掉的东西。他不能硬拦，便抄起一只盐袋推倒。盐袋砸在地上，盐粒倾泻，少年脚下一滑，身形却软得惊人，手掌一撑船舷，翻身跃上船。
沈扶危竹杖点出。
少年早有防备，肩一缩，让过杖头，薄刃从袖中滑出，直划沈扶危手腕。沈扶危收杖，退半步，笑骂：“学得快，没学好。”
许砚趁少年被沈扶危牵住，冲到船边。他没有上船，只看少年脚落的位置。
船板微沉。
不是他们撬开的暗格那一块，而是船头饼篮下方。饼篮被挪开后，船板边缘有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缝。先前他们都盯着舱底，漏了船头。
双暗格。
“船头还有暗格！”许砚喊。
少年眼神一变，薄刃舍沈扶危，回身向许砚掷来。
这一次，许砚看见了他的肩。
肩先沉，腕后抖。薄刃不是直线，是向下偏半寸。沈扶危刚教过他，伤臂不挡，身子让。他没有抬左臂，整个人向右侧退，护腕压住肋下。薄刃擦过皮护腕，割出一道白痕，钉入盐袋。
他躲开了。
只躲开这一刀，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沈扶危竹杖趁机点中少年肘弯。少年手臂一麻，仍咬牙扑向船头暗格。许砚抢先一步，用短刀撬开细缝。船头木板翻起，里面有一只油布包。
油布包很小。
许砚抓起就往后退。少年眼神凶得像要扑上来咬人。周横那边也逼退韩五半步，可韩五看见油布包被取，竟不再恋战，袖口铁叶一撒，转身跃回暗渠小船。
“撤！”
少年不甘，却不敢违令，翻身入水，像一尾鱼钻进暗处。秦照追到渠边，只打落一片衣角。小船顺水一滑，很快没入黑暗。
周横要追，沈扶危拦住：“暗渠岔口多，追进去就是送。”
周横狠狠一刀砍在木桩上。
仓内重新点灯。
许砚靠着盐袋，手里攥着油布包，指节发白。他刚才躲开了薄刃，可身体迟来的抖意现在才上来。护腕上那道白痕离手腕只有一寸。若他下意识用左臂挡，伤口会被重新切开，甚至可能伤筋。
沈扶危走过来，看了护腕一眼。
“还行，没白挨打。”
许砚喘了口气：“这算学会了吗？”
“算没死。”
周横催道：“包里是什么？”
许砚把油布放在木箱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不是头颅。
是一束头发，半枚黑蜡，一张卷得极细的纸，和一块小木牌。
头发带血，发根完整，应该从头皮附近割下。纸卷塞在一截细铜管里，铜管外刻着弯月三星和一个“柳”字。小木牌则刻着一行小字：
阿菱亲启。
柳阿菱。
这是给她的东西，不是她偷来的。
许砚轻轻展开纸卷。纸极薄，沾了油，保存得还算完整。上面一半汉字，一半北文。汉字不多，却足够让他们看懂几句：
柳春旧债已清，白沙骨图不可入京。
若许观之子肯验真尸，可交残骨。
盐仓刘、庙祝陶，皆非首恶。
末尾还有一行，被血污糊住，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字：
真头在……
后面断了。
周横咬牙：“真头在哪里？”
纸卷后半截被人撕走。
许砚看着“许观之子”四个字，心里发沉。这封信不是临时写的，它知道许观已死，也知道许家还有一个儿子。柳阿菱被卷进来，也许不是偶然。有人把她当送信人，也把许家当最后验尸的人。
沈扶危看着纸卷，眼神少见地冷。
“写信的人认识你父亲。”
许砚道：“也认识柳春。”
秦照指向小木牌背面：“这里还有字。”
木牌背面刻得更浅，几乎被油浸没。许砚把灯凑近，才看清：
三日内，盐船北上。
周横道：“北上去哪？”
“榷场，或者州里某个中转码头。”许砚把纸卷封好，“他们还要运一批东西走。”
沈扶危道：“所以今晚不是结束，是他们最后清仓。”
盐仓外响起锣声。
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捕快从前门奔来：“周捕头，不好了！县衙来人，说盐仓失火，有人控告你私闯官仓，盗取盐引！”
周横怒极反笑：“火在哪？”
捕快脸色惨白，指向仓房东侧。
许砚转头看去。
东侧盐袋后，已经冒起一缕黑烟。
烟里有油味。
有人提前埋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