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牢在衙门后头，低矮潮湿，雨夜里连墙缝都往外渗寒气。
许砚赶到时，陈二郎正被两个皂隶按在草堆上。那人二十来岁，额头撞破了，血顺着眼角流到下巴，嘴里一直喊：“我没杀她，我没杀她！”
皂隶用膝盖顶住他后背，骂道：“昨夜你自己画的押，现下又翻供？当县衙是茶铺，想说哪句说哪句？”
陈二郎被压得喘不过气，仍挣扎着抬头。
他看见许砚，像溺水的人看见河岸上垂下来的竹竿。
“许官人！许官人！我没砍她头！我真没砍她头！”
他嘴角抖得厉害，像还想喊娘，又怕那一声喊出去，真把老娘也拖进这间牢里。
周横站在牢门外，脸色比义庄里更沉。
“昨夜怎么认的？”
陈二郎喉咙滚了一下，眼神发飘，像想起什么就先怕了：“他们打我，说我若不认，就把我娘也拖来。又说阿菱是河神娶亲的人，没头是水鬼收了，我若认了，死我一个；我若不认，全村都要说我害河神发怒。”
“阿菱？”
许砚抓住这个名字。
陈二郎愣住，血糊在脸上，半晌才哑声道：“她叫柳阿菱。不是无名女尸。她爹早死了，娘在河东卖炊饼。她……她不是坏女人。”
牢道里安静了一瞬。
柳阿菱。
一个名字，比“女尸”两个字重得多。
许砚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案纸上那四个冷字被这个名字顶开，露出一个活过的人：会走路，会买米，会被母亲喊回家，也会在河边风里捧着热饼等客人。她不是他旧日卷宗里的一行死因，也不是这个年头随手能抹去的“无名”。
周横盯着陈二郎：“昨夜你满手血，怎么说？”
“我在河神庙后头找到她时，她已经倒了。”陈二郎嗓子发抖，“她没头，血流了一地。我吓坏了，想抱她起来，手上才沾了血。后来有人从庙后出来，我没看清，只见一点黑影。我追了两步，就被人从后头打晕。醒来已经在县牢里。”
皂隶嗤笑：“编得倒快。”
许砚蹲下，伸手去看陈二郎的手。
陈二郎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
许砚翻过他的掌心。
手掌粗糙，有搬货的厚茧，虎口裂着旧口子。可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青紫勒痕，像被绳索捆过。右手无名指肿得厉害，指节活动不畅。这样的人可以搬袋、推车、打架，却很难用极薄利刃在一瞬间割开活人颈项。
更重要的是，他的右臂外侧有一处新伤，伤口浅而长，方向从后往前。
像逃跑时被人从侧后方划过。
许砚问：“你追黑影时，右臂是不是被划了一下？”
陈二郎瞪大眼：“是。可他们说我自己摔的。”
周横看向许砚。
许砚压住判断，只道：“这伤不是摔的。”
皂隶急了：“许书吏，你别在牢里乱说。知县已经睡下，明日一早升堂。你现在翻供，谁担？”
许砚站起身，才觉出后背一阵发虚。
不是胆怯。
是这具身体还没从药里缓过来。胸口发闷，指尖发麻，胃里像压着一团冷水。
他扶了一下牢门木栏，指腹碰到粗糙木刺，疼意让人清醒。
安神汤。
那只碗还在义庄。
“周捕头。”许砚道，“我要回义庄。”
周横皱眉：“现在？”
“现在。”
“陈二郎呢？”
“先别让他死。”
周横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这话说得轻巧。”
许砚看了他一眼：“若他死了，明日案子就顺了。”
周横的手再次落在刀柄上。
顺的不只是陈二郎的案子。到那时，柳阿菱仍是无名女尸，陈二郎畏罪自尽，许砚也会被写成误服安神汤的小吏。三条命，各自压成一行字，干净得像从未挣扎过。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转头对皂隶道：“今夜换两个人守，不准给他绳，不准让他靠墙。饭水都先送到我这里。”
皂隶脸色一白：“捕头，这要是知县问起来……”
“我担。”
这两个字落下，牢道里没人再说话。
许砚披着蓑衣回义庄。
雨比方才小了些，地上的泥却更滑。衙门后巷没有灯，只有远处河神庙方向隐约有几盏河灯未灭，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巷口卖馄饨的木棚已经收了，竹帘卷在檐下，锅里残着一点冷汤味，混着河腥和湿纸气。
他走得不快。
许言在旧日见过许多尸体，却没见过自己醒来就站在一桩死局里。没有人告诉他该往哪一步走，只有湿冷衣裳、发抖的腿和一件如果查错就会掉脑袋的案子。可陈二郎的血还在眼前，柳阿菱的名字也已经入耳，他不能把这一切当成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义庄门还半开着。
油灯矮了一截，灯花结成黑点。
许砚先看女尸。
尸体还在，案纸也在。
他松了口气，转身去找那只碗。
碗在墙角矮几上，里面剩着一点黑褐药汁。许砚端起来闻，苦涩味已经淡了，但碗底药渣仍在。这里没有器具可验毒，只能靠味、色、残渣形态和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
喝下去后，先是心口发慌，手脚发冷，随后视线发黑。
不像单纯安神。
许砚用竹片拨开药渣，见里面有一小片乌黑块根，外皮皱缩，断面带浅白。
乌头？
不一定。
宋人用药讲究炮制，若剂量不对，或者有人故意用生品，足以让人心悸、麻木、昏死。原身本就一夜未眠，被逼签假验状，再喝下这碗东西，旁人只会说一句胆小福薄。
一个被旧案压垮的小吏，守着无头女尸，喝了安神汤后睡死过去。
明日验状照旧签上。
案子干净。
许砚指节发紧。
他不是原身。
可这具身体残留的恐惧太清楚了。县令拍案时的响声，周横那句“你爹当年就是不懂事”，碗沿碰到嘴唇的凉意，一样一样都在。
原身不是睡过去。
原身是死在这碗汤里。
门口传来轻响。
许砚猛地回头。
一个瘦小身影站在门边，披着破蓑衣，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罐。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脸被雨打得发白，看见许砚醒着，眼睛先亮了一下，又很快红了。
“砚哥哥。”
许砚脑中闪过名字。
林小满。
义庄旁卖炊饼的林婆婆孙女。原身小时候常在她家赊半块饼，父亲死后，也只有林婆婆还肯让他坐在檐下喝一碗热水。
林小满把陶罐递过来，小声道：“阿婆让我送姜汤。她说你昨夜没回去，肯定又挨冻了。”
许砚看着那只陶罐。
热气从罐口冒出来，带着姜味和一点葱香。很普通，甚至有点呛。
可他手指僵了一下。
从前下夜班，他也靠一杯热汤暖胃。眼前这罐姜汤却更烫，更粗糙，烫得掌心发疼，也把他从尸臭、毒药、假案和陌生年头里拽回来一点。
林小满见他不接，急了：“你别怕。不是衙门给的，是阿婆自己熬的。我看着她切的姜。”
许砚接过来。
陶罐的热意贴进掌心。
他低声道：“替我谢婆婆。”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没有再把“许砚”这个名字往外推。
林小满松了口气，又往女尸那边看了一眼，吓得立刻低头：“他们都说河神娶亲，红衣没头，谁看谁倒霉。阿婆说别信那些，死人若真能找人，肯定先找害她的人。”
许砚心口动了一下。
“你认识她？”
林小满摇头，又点头：“她娘在河东卖炊饼，叫柳婶。人很凶，卖饼从不少半口。她女儿阿菱有时来帮忙，手脚快，能一手拎两笼饼。她不是……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又一个人说她不是坏女人。
柳阿菱的名字，在这个雨夜里慢慢有了重量。
许砚把姜汤放下，回到尸体旁。
他重新看女尸的手。
能一手拎两笼饼，手上会有茧，可不该是这种茧。她的腕骨旧伤很轻，像长期练过短兵或细绳。许砚又看她指甲，甲缝里除了河泥，还有一点暗红碎屑。
不是血。
像漆。
河神庙后头有红漆神像，香案、木栏、纸人都刷漆。
许砚用竹片小心刮下一点，包进案纸角。
再看断颈。
灯光下，断口一侧有一线极细的青痕，沿着皮下走，像血液被什么东西短暂压住过。脑中那些生硬名词浮起来，又被他按下去。
不能照搬。
要写进宋人的验状里，让公堂听得懂。
“生前断颈，血入肉理。颈旁青痕，似先被封血。”
封血。
点穴？截脉？
江湖手法落在尸身上，不会像说书人嘴里那样潇洒，只会留下不能喊、不能挣、不能逃的一线青痕。
凶手可能先让柳阿菱失声，再以薄刃割颈。
许砚正写着，外头传来急促敲梆声。
衙门方向有人喊：
“知县有令！明早提前升堂！陈二郎案三更复审！”
林小满吓得后退一步。
周横很快冒雨赶来，脸色难看：“薛知县知道陈二郎翻供了。”
许砚把包着药渣和红漆碎屑的案纸收进袖中。
周横看见他的动作，压低声音：“你查到什么？”
“两件事。”
“说。”
“柳阿菱不是被陈二郎杀的。”
周横眼皮一跳：“第二件？”
许砚看向墙角那只安神汤碗。
“昨夜有人想让我也闭嘴。”周横的目光从他的脸落到碗底。一个小吏若死在义庄，县衙甚至不用费心审问，只消写一句“夜守惊惧，误服安神汤”，便能把人和尸一同封进旧卷。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被吹得几乎熄灭。
周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义庄外，三更梆子又响了一声。
墙角那只碗还搁在暗处，碗底乌黑药渣没干。
明早公堂要审陈二郎，可今夜先该问问，这碗汤是谁递到许砚手里的。
注：乌头，宋《经史证类备急本草》已收；《本草纲目·草部·乌头》称其“辛、温、有大毒”，方中又常见“炮，去皮”。医书既列其毒，又记炮制；汤碗里若有生末，便不能只当安神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