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在东街，门板半开。
往常这个时辰，药铺门前总有病家排着。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拿纸包来抓药。今日门口冷清许多，只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等煎药，旁边小孙子抱着陶罐打盹。街对面的馄饨摊倒是热闹，汤锅咕嘟嘟响，葱花香飘过来，把药铺里的苦味压淡了些。
门口等药的老人听说官差要查账，先把孙子的陶罐往怀里抱。许砚看见了，便让姚青把病家隔到一边，药铺生意照旧抓急药。查案不能把寻常病人也吓成罪人，否则凶手还没抓到，街上先没人敢进药门。
温晏站在门前，脚步停了半息。
回春堂柜台前，药账、抓药签和王掌柜死前吞下的纸团分开压着。许砚让小吏先写账页来处，再写经手人，免得药铺一句寻常买卖把毒饼和针药混过去。
门内小药童看见他，眼睛先亮，又立刻暗下去，像怕自己亮得太快。
“温师兄。”
“开柜。”温晏道，“取消肿膏、退热散、净布、烧酒。”
小药童忙转身去拿。柜台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账房先生却把账簿合上，脸皮绷得很紧。
“温小郎君，铺里如今不便赊药。”
温晏看向他。
账房先生避开他的眼：“不是老朽不讲情面。温季被押，州府差人昨夜来问了两回，说回春堂药线牵案。掌柜去亲戚家避风头，临走交代，药可以卖，账不能再赊，外人也不能翻。”
温晏道：“我不是外人。”
账房先生苦笑：“正因不是外人，才更难办。”
小药童抱着药罐站在旁边，不敢出声。门口老人听见“牵案”二字，悄悄把陶罐抱紧，似乎连自己煎的药也不放心了。
许砚从袖中取出几枚钱，放到柜上。
“药钱我出。”
账房先生看了看那些钱：“许仵作，药钱够一半。”
温晏脸色难看。
许砚倒不恼，只问：“欠多少？”
账房先生报了数。
沈扶危跟来的差人从门边探头：“我这里还有点。”
另一个差人也摸出几文：“先凑着。许仵作若倒了，咱们昨夜白跑。”
小药童低着头，把自己的两枚铜钱也推出来：“师兄，我不要工钱里的茶钱了。”
温晏看着柜上零零碎碎的钱，喉结动了一下。
账房先生叹气，把药递出来：“只此一次。”
“还有账册。”许砚道。
账房先生立刻摇头：“这个不行。”
温晏道：“归义武馆、王记、北羊号，近半年赊药账。”
账房先生后退半步：“这更不行。账本若拿出去，回春堂日后怎么开门？”
许砚没有抢账。他走到门口，指着街上来抓药的人。
“回春堂日后能不能开门，不在账本藏得严不严，在于能不能说清药去了哪里。温季已经供出十年前送药到牢城和王记。若账本不拿出来，别人会说整间药铺都在藏。若账本拿出来，至少能分清谁抓治病药，谁抓害人药。”
账房先生嘴唇发白。
温晏声音低了些：“李叔，师父在时说过，药铺最怕两件事。一怕假药，二怕糊涂账。假药害身，糊涂账害名。”
账房先生站了许久，从柜底取出一本灰皮账。
“只能在铺里看。”
“可以。”
许砚让小药童腾出一张小桌。桌上还残着药末，温晏用净布擦过，再把账册打开。账页上写着年月、药名、取药人、钱数。寻常病家多是一两味，小额清楚。到了后半，几笔大账便很显眼。
归义武馆：续筋膏、活血散、麻沸粉少量。
王记供品铺：白芷、沉香、没药、甘草膏。
北羊号：草乌、闹羊花、松香油、净麻布。
还有一行被淡墨改过：韩二，代归义武馆取药。
温晏指尖停在“韩二”上。
“他来过。”
账房先生忙道：“韩二常替武馆跑腿，说馆里弟子摔伤。药量不大，老朽没多想。”
许砚看着淡墨改痕：“原来写的不是韩二？”
账房先生额角冒汗：“老朽记不清。”
温晏把账页斜向窗光，底下旧字透出来一点。许砚凑近看，能辨出一个柳字的下半。
柳。
柳三折曾直接来回春堂取药，后来有人把名字改成韩二。
温晏脸色彻底冷了。
“谁改的？”
账房先生不敢看他：“温季。”
药铺里一下静了。小药童手里的药包掉在柜上，散出一点草药香。
温晏闭了闭眼。
许砚把账页内容抄下，又让账房先生画押。账本不带走，只封抄页，留账房、温晏、差人三方签名。这样既能入卷，也能免得回春堂立刻被人说成抄家。
门口老人这时小声问：“温小郎君，我这副药还能喝么？”
温晏抬头，看见老人眼里的惶惶。他走过去，打开陶罐闻了闻，又尝了一点药汁，才道：“能喝。你咳的是寒痰，药里有半夏、陈皮、姜。回去温着喝，别空腹。”
老人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温晏把陶罐盖好，声音比方才软了些：“药有坏人用，药本身不是坏东西。”
许砚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句话像是说给老人，也像是说给温晏自己。温季把药线弄脏了，可回春堂里还有小药童的两枚铜钱，还有老人等着止咳的药，还有这一屋子苦香。
临走前，小药童追出来，把一小包退热散塞给温晏。
“师兄，这个不收钱。你别告诉李叔。”
温晏看了他一眼，没推回去。
“账上记我的。”
小药童咧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回州府的路上，许砚左臂发热，脚下也有些虚。温晏把药包递给他：“先吃退热散。”
“复验后吃。”
温晏皱眉。
许砚道：“王掌柜尸身不能久等。腹内若有出血，拖到午后，气胀会遮掉一部分细痕。”
温晏沉默一阵，低声道：“你这人真难伺候。”
许砚接过药包：“我知道。”
街边馄饨摊还在冒气。沈扶危让差人买了三碗，硬塞给他们一人一碗。许砚站在摊边吃，热汤下肚，身上有了些力气。
碗底葱花浮着，像一小片安稳日子。
可回春堂账抄页压在怀里，提醒他安稳只是路过。
午前，王掌柜还在验房等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