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例升调。他想留，偏不让他留。升调到外地去，看他换个地方还敢不敢逼人写联名信。”
“要是这知县确实干得好呢？”
燕昀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那就让吏部再去查。查完了确实好，该升升。但不能因为一封假联名信就改章程。”
燕旼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那两下，错了一个地方。”
燕昀站直了。
“那封联名信是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第一个念头就是往坏处想。这没错，但你得记住，往坏处想完了，得往回找补。
你刚才要是直接按假信办了，万一那知县真是个能吏，被底下人蒙了，你这一升一调，毁的是个好人。所以你得先让吏部去查。你后来的补法对了，但你第一反应不够。”
燕昀把这话嚼了嚼，点了头。
“还有，”燕旼把茶盏搁下来，“往后你在朝上说话，别光讲对错。你得让底下人觉得你讲对错的同时，也给他们留了脸。
你刚才说‘他想留偏不让他留’，这话在御书房说说可以，朝堂上说出来，那知县就成了笑话。底下人听去了，会觉得你刻薄。”
盛沅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燕昀那张吃瘪的脸。
他往案边一靠，扫了一眼案上堆的折子，又看了看燕昀的表情，笑了一声：“陛下又训你了？”
“没训。上课。”燕昀老老实实地答。
“那课上完了没有？”
燕旼摆了摆手，燕昀如蒙大赦，抱着折子溜了出去。
盛沅等他走了，才在燕旼旁边坐下来，偏头看他：“你教归教，别把人训蔫了。”
“他没蔫。”燕旼把折子重新翻开，“现在脸皮厚了不少。”
盛沅伸手把他手里的折子抽走：“歇会儿。你从早朝到现在没停过。”
燕旼被他抽了折子，也没恼，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了会儿眼。盛沅绕到他身后，拇指按在他太阳穴上慢慢揉。
燕旼闭着眼，整个人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他学得快。比我想的快。”
“那不挺好。你早点教出来，早点松快。”
燕旼没接话，手抬起来覆在盛沅搁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背上，握了一下。盛沅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没再说话。
这年榕城夏汛，连下了七天暴雨，榕江决了口，沿江六个村子被淹了大半，淹死的人还没数清楚，活着的人挤在城墙上喝雨水啃生米。
榕城知府递了折子求援，附了一张灾情图，图上的红圈从河口一路圈到城根底下。
燕旼把折子看完递给了燕昀。
燕昀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抬头说：“二哥，我去。”
“你想好了？榕城那边路不好走，洪水还没退。”
“就是没退才要去。路好走的地方用不着我，等路都修好了再去，那就没有意义了。”
燕旼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怎么安排，带谁去？”
“户部侍郎，周砚也跟我一起去，他调度的本事比我强，让他跟户部侍郎一起管赈灾银两和调度灾粮，他们两个一起管，我比较放心。沈见舟让他跟着去看看堤防怎么修。再带三十个禁军做护卫维持秩序。再带两个太医。”
燕旼点头，这小子现在有点手段了，怕户部的人做手脚，自己一个人可能盯不住，知道安排一个可信的人去盯。
“准了。明天动身。”
燕昀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出发前夜，盛沅在御书房陪着燕旼批折子。
燕旼的朱笔走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的。盛沅看出来了，伸手把折子抽走：“殿下，燕昀出趟门你就不踏实了？”
“榕城那边乱，他头一回独当一面赈灾，我怕他压不住场子。”
“我倒觉得不会，他既然敢自己主动去，肯定是有把握的。”
“嗯。”
燕昀一行人走了七天到榕城。
越靠近榕城路越烂，官道被洪水冲断了好几截，车过不去，最后一段路全靠骑马和步行。
沈见舟在马上颠得脸都白了，周砚一边扶着他一边看地图找路。
榕城城墙外还泡在水里，墙根底下搭满了棚子，难民挤在里面，空气里全是潮气和腐烂的味道。
燕昀下马往墙根走了一趟，一个老汉蹲在棚子底下啃生红薯，见他穿着官服，站起来就问：“大人，粮什么时候到？”
燕昀蹲下来：“三天之内。你先撑一撑。”
老汉没说话，低头把剩下的红薯收进怀里。
燕昀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但没让谁看见。
当天下午燕昀把榕城知府叫来问话。
知府姓陈，瘦高个，说话慢悠悠的。
燕昀问他赈灾粮的事，他答得滴水不漏，说府里早已经开仓放粮了。但是灾民多，早就扛不住了。
燕昀没跟他吵，让他走了。周砚在旁听着，等知府走了才开口：“七殿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左下角瞟。这人心里有鬼。”
燕昀点头：“你们盯着他拨银子的账。沈兄明天下堤去看，我怀疑跟堤防有关。”
沈见舟第二天上堤看了半天，回来脸色不好：“堤脚是沙土夯的，一冲就垮。去年明明拨过修堤银子，账上写的是‘石砌加固’。”
燕昀把两份账并在一起看了一遍，当天晚上让人把知府衙门的账房先生请了过来。
账房先生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招了，银子被知府和工房主事合伙吃了回扣，堤没修，银子进了私囊。
燕昀没给陈知府留半点体面。
账房先生招供的当晚，他就让禁军把知府衙门围了。
陈知府从后门想溜，被沈见舟堵了个正着。
沈见舟看着陈知府抱着包袱跑出来，闷声闷气说了句：“陈大人，大晚上的您这是去哪儿？”
陈知府一头撞在他身上，往后退了两步，看见后面乌泱泱全是禁军，腿一软就坐地上了。
燕昀坐在知府大堂上，周砚和沈见舟一左一右。
陈知府被押上来跪在底下，脸上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嘴上还想绷着：“殿下，下官冤枉，那账房先生跟下官有私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