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老爷子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里打太极，这是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席观沄这天也心血来潮，单老爷子起势的时候他也跟着起了个势。
单老爷子瞥了他一眼，继续动作。
打到第五个动作席观沄就跟不上了，动作歪七扭八的，单老爷子停下来看了他半天，“胳膊抬那么高干什么，又不是要上天。”
席观沄把胳膊放低了些，“这样？”
“再低。到胸口就行。”
“这样？”
“低过头了。你这是够地上的蚂蚁呢。”
单泽恩端着茶站在廊下看，笑得茶差点洒了。
单老爷子回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你也下来打。”
单泽恩把茶搁在廊下，下来站在席观沄旁边。
他打得比席观沄好，但也不怎么样。单老爷子来回看了一遍，叹了口气，“一个比一个笨。跟着我的手势来。”
三个人在院子里打了小半个时辰。打完之后席观沄蹲在地上喘气，“伯父，你这太极看着慢，打起来挺费劲的。”
单老爷子收了势，背着手往屋里走，路过他身边撂了句：“明天接着打。”
席观沄蹲在地上抬头看单泽恩，“你爹说‘明天接着打’。”
“听见了。”
“这是认我了吧。”
单泽恩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认不认我不知道，反正他愿意教你了。”
席观沄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咧着嘴笑了半天。
吃完早饭，单泽恩把刚泡好的茶递过给席观沄，“今天去隔壁镇上逛大集。”
席观沄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啊。”
两个人换了衣裳出门。镇子叫青溪镇，主街沿着一条河铺开，河两岸柳树垂下来，枝条都快够着水面了。
今天逢集，河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头的、卖糖人的、卖竹编小玩意的、还有几个江湖艺人在空地上耍猴。
席观沄走在前面，看见什么都凑过去瞧两眼。有个摊子卖手工打的银饰，镯子簪子戒指摆了一簸箕。
他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一只素银镯子，内侧刻着小小的缠枝莲。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银匠，说这是他老婆打的，打了三十多年了。
“这个多少钱？”席观沄把镯子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
“三两银子。”
席观沄掏钱掏得利索，把镯子往怀里一揣。单泽恩在旁边看着，“给谁买的？”
“你猜。”
单泽恩没猜，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了一段，有个摊子在卖竹编蛐蛐笼。
席观沄蹲下来挑了只编得最精细的，又买了两只活蛐蛐装进去。
单泽恩看着他手里那个蛐蛐笼子，“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你爹的。听伯母说他年轻时候爱斗蛐蛐，后来你祖母嫌吵给禁了。如今你祖母不管事了，给他买两只解解闷。”
单泽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逛到河对岸，有个卖糖画的摊子。
席观沄要了两只，一只龙一只凤。龙的他三两口啃完了，凤的举在手里看了半天没舍得吃，拿在手里跟单泽恩并肩走。
“你那个凤打算什么时候吃？”
“再看看。这画得好看，吃了可惜。”
单泽恩偏头看了一眼那只糖凤凰，翅膀上的纹路确实画得细致，“那你就举着。化了别怪我。”
席观沄把糖凤凰举到单泽恩嘴边，“你先咬一口。”
单泽恩低头咬了个翅膀尖。席观沄把缺了翅膀的凤凰举到自己嘴边，把另一只翅膀啃了，举着光秃秃的糖棍子看了两眼，“行了，这下不可惜了。”
逛到晌午两个人找了家河边的面馆坐下。
席观沄要了碗鳝丝面，单泽恩要了碗熏鱼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席观沄挑了挑自己碗里的鳝丝，又凑过去看单泽恩碗里的熏鱼。
“换着吃。”
单泽恩把碗推过去，席观沄把自己碗里的鳝丝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又从单泽恩碗里夹了两块熏鱼。
吃了面出来，街口有耍猴的围了一圈人。席观沄挤进去看了一会儿，那只小猴戴着顶红帽子敲锣，敲完了翻跟头，翻完了端着铜盘绕场子收钱。
席观沄往盘子里扔了几个铜板，小猴冲他鞠了个躬，他乐得不行，转头跟单泽恩说“这猴子真机灵”。
下午往回走的时候，席观沄在巷子口看见一个卖旧货的摊子，铺了块旧布，上面摆着些铜钱、旧书、破瓷片。
他本来走过去了，余光扫见角落里一枚暗红色的石头，拿起来看了看。
是一块红珊瑚，拇指大小，颜色沉沉的，形状像一朵没开全的花苞。
“这个哪来的？”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说从北边收来的，“具体哪儿出的不知道，反正东西真。你摸摸这手感，跟普通石头不一样。”
席观沄攥在手心里搓了搓，确实温润。他掏了钱把珊瑚揣进怀里。
回到单家，席观沄把手镯和红珊瑚递给单泽恩母亲，“伯母，集市上看到的，觉得挺适合您的。”
席观沄母亲笑着接过，“好孩子，出去玩还想着我们，有心了。”
席观沄又把蛐蛐笼子拎到单老爷子屋门口挂着。
单老爷子推门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凑近看了一眼笼子里的两只蛐蛐，又看了一眼席观沄。
“哪来的？”
“隔壁镇上买的。伯父年轻时候不是爱斗蛐蛐嘛。”
单老爷子把笼子提起来看了看，嘴角扯了扯，“早不玩这个了，不过明儿可以去玩玩。”
单泽恩的祖父祖母从庄子里回来了。老两口七十来岁，身子骨还硬朗。
马车停在宅子门口，大家都出去迎。
单老爷子被小厮扶下车，七十来岁的人腰板笔挺，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拄着根乌木拐杖。
老太太跟在后面，头上挽着髻，插了根银簪。
单老爷子抬眼往院子里一扫，目光落在席观沄身上，顿了一下。老太太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两眼。
单泽恩迎上去，扶了单老爷子一把。“祖父，祖母，这是席观沄，安平侯府世子。”
席观沄站着没动，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祖父好，祖母好。”
单老爷子没说话，把席观沄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偏头看了看单泽恩，眉头拧着。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拨了一颗，看了看席观沄，又看了看单泽恩。
“进屋说。”单老爷子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