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沅下值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有一封信，是盛泽寄回来的。
“大哥，我跟着师父见了这边几个老采药人，他们手里有些南边特有的解毒方子，我抄了几份，回头寄回去让太医院看看。”
盛沅看到这里停了一下，往下扫了两行，忽然笑了。
“还有件事得跟你说。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姑娘。她姓岑，叫岑晚，是当地一个土司的女儿。头回见面是在林子里，我追一只山雉迷了路，撞上她在采药。
她以为我是逃兵，拿药锄差点把我脑袋敲了。后来知道我是霍老将军的徒弟，才没继续追。她现在带着我在林子转了大半个月，认得了好些药草。”
盛泽写得很平，但盛沅能从字缝里读出那股藏不住的愉悦松快。
信末又补了一句：“大哥，岑晚说南疆这边有种蛇胆，入药能压百毒。我已经托人去寻了，寻到了就寄回去。”
盛沅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晚上去御书房的时候递给燕旼看了。
燕旼看到“差点把我脑袋敲了”那一句，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他在那边过得好就行。”燕旼把信搁在案角，“替我谢谢他。”
“一家人不用谢。”
——
盛沅在都察院整理完最后一个案件，抬头看窗外，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一层。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平安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盛家送来的。
打开一看是柳禾炖的莲藕排骨汤，汤还温着，旁边搁了张纸条——“给殿下带一碗。”
盛沅笑了一下，把食盒盖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脑子里转着事。
燕旼登基之后比以前更忙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深夜还在批折子，有时候盛沅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摸到御书房去，燕旼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军报。
他劝过两次，燕旼嘴上应着“知道了”，第二天照旧。
盛沅心里清楚，燕旼不是不听他的话，是刚登基根基不稳，前朝那些老臣面和心不和，边关又连着递折子，他不敢松劲。可再这么熬下去，旧毒迟早要反扑。
他得想个法子让他松快松快。
正想着，谢舟渡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盛大人，别来无恙啊。”
盛沅抬头，谢舟渡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靛蓝劲装，腰上挎着刀，风尘仆仆的。但精神头足得很，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松快。
“谢兄，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时辰前。先去了趟泽恩那，他你在这儿，我就找过来了。”谢舟渡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顺手从桌上捞了颗橘子剥开。
“来京城有事？”
“嗯，送点东西。顺道来京城办点事。”
盛沅看着他。谢舟渡剥橘子的动作利落，但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跟平时那副江湖人的散漫不太一样。
“谢兄，你脸上写着‘有事’。”
谢舟渡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我要成亲了。”
盛沅愣了一下。
“谁家姑娘？”
“逍遥山庄北边有个青峰寨，寨主的女儿，姓沈，叫沈鹭。我回去的路上碰上她的马队被一伙山匪围了，帮了把手。后来才知道她一个人追了那伙山匪三天，我帮她，她还不乐意，说不用外人插手。”
谢舟渡说到这儿笑了一声，橘子皮扔在桌上，“打了一架，她打不过，但还是不服气。后来我帮着把那伙山匪端了，她才跟我说了句‘算你有点本事’。再后来就处上了。”
盛沅听他讲得轻描淡写，但脸上的神情骗不了人。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个个月。她爹已经点头了，我这次来京城办完事就回去下聘。”谢舟渡把桌上的橘子皮拢了拢，“日子定了，想着先来跟你们说一声。”
盛沅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了一下。谢舟渡成亲是喜事，燕旼听了肯定高兴。
而且谢舟渡来了，席观沄和单泽恩也都在京城，他们四个凑一起不容易。
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几个人聚一回，让燕旼也松快松快。
“谢兄，你今晚有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
“我去找席兄和单公子，咱们几个吃顿饭。殿下那边我来想办法。”
谢舟渡挑了挑眉，“你能把陛下从宫里弄出来？”
盛沅笑了一下，“我有法子。”
盛沅来到御书房的时候，燕旼正在看折子。案上摞了三摞，高得快要挡住他的脸。
燕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底那层倦色比前几日更深了些，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
盛沅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朱笔抽走搁在笔架上。
“殿下，今天先别批了。”
燕旼靠在椅背上，拉着他的手，看着他，“有事？”
“谢舟渡来了。晚上一起聚聚吃顿饭。”
“谢舟渡？”燕旼偏了偏头，“他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他要成亲了，来京城办事，顺便来看看咱们。”盛沅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按在他肩上，拇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揉着，“席兄和单公子也去。就咱们几个，关上门喝杯酒。你最近太累了，得歇歇。”
燕旼沉默了几息。盛沅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了半度，“殿下，去吧。我都安排好了，暗道出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燕旼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对异瞳在烛火里颜色淡淡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手抬起来，覆在盛沅搁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背上，握了一下。
“好。”
福来酒楼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门脸不大，两层楼，后院有一排隐蔽的雅间，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停马车的地方就在巷口。
盛沅和燕旼到的时候，席观沄单泽恩和谢舟渡已经在雅间里了。
席观沄靠在窗边嗑瓜子，谢舟渡坐在桌边拿茶壶往杯里倒水，一边和单泽恩聊。
席观沄三人看见燕旼进来，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搁，站起来行了个礼，“陛下。”
燕旼笑了一下，他也挺久没见到他们几个了，“在外面，不用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