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太医院连夜会诊，几个老御医跪在龙床前，说的话都一样，陛下操劳过度，心脉亏虚，需静养。
可“静养”两个字从来不在皇帝的字典里，他躺在龙床上还在问折子批了没有，燕旼说批了，他又问边境的军报到了没有，燕旼说到了。
盛沅在都察院听到消息的时候，正批着一份通州漕运的折子。
平安从外面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盛沅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
到了宫门口，正碰上燕旼从里面出来。燕旼的脸色比平时白，眼底那层倦色浓得像抹了一层灰。
“殿下，陛下怎么样？”
燕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宫墙根底下，避开来往的太监宫女，声音压得很低，“太医说，撑不了多久了。”
盛沅手攥紧了。他沉默了两息，“殿下，你打算怎么办？”
“父皇今天召了五弟进宫。又召了四弟回来。”燕旼偏头看他。
盛沅点了点头。皇帝是个精明人，一辈子都在算计，临了也不会糊涂。
他把几个儿子分别叫到床前，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安排。
“殿下，你心里有数就好。不管陛下跟你说什么，你拿定主意。”
燕旼看着他，那双异瞳在暮色里颜色淡淡的，“阿沅，如果我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你怕不怕？”
盛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燕旼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殿下，我都跟你在一起了，你觉得我怕不怕。”
燕旼反手把他握紧，没再说话。
燕明回京那天，是个阴天。
他从北境一路快马回来，胡子都没来得及刮，风尘仆仆地站在宫门口。
盛沅正好从都察院出来，远远看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整个人看来劲劲的。
燕明看见盛沅，远远抱了个拳，“盛大人，好久不见。”
“四殿下，一路辛苦。”
燕明摆摆手，“父皇召见，不敢耽误。”
他往宫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盛沅一眼，“二哥在里面？”
“在。快进去吧，他们都在等着你。”
燕明点了点头，大步往里走。
盛沅站在宫门口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燕明从里面出来。
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沉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到宫门口看见盛沅还在，脚步顿了一下。
“盛大人，还没走？”
“等殿下。”
燕明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父皇跟我说，他属意我继位。”
盛沅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四殿下怎么想的？”
“我说我不适合。”燕明的声音很平，“我只会带兵打仗，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我搞不来。”
盛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四皇子比从前通透了不少。
从前燕明只会闷着头练武，什么都藏在心里。如今他能把话说得这么直，是真把燕旼当兄长。
“四殿下，陛下怎么说？”
“他只说让我回去想想。”燕明摇头。
“好。”
燕明翻身上马走了。盛沅站在宫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燕旼才从里面出。
盛沅迎上去，“殿下，四殿下见了你？”
“嗯。他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的？”
燕旼往马车那边走，“先回去。路上说。”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燕旼才开口，“父皇他在挑拨我跟四弟，但他不知道，四弟早就跟我说过，他不想坐那个位置。”
“那殿下呢？”
燕旼偏头看他，马车里光线暗，那双异瞳在阴影里沉沉的，“我不想坐。但如果我不坐，四弟坐不稳。五弟虽然答应不争，但他身后那些人不会放过机会。四弟的性子太直，朝堂上那帮老狐狸能把他拆了。”
盛沅握住他的手，“殿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
盛泽从南疆来信，信写得很短，说他已经到了南疆，跟着霍振山的老友在边关营里安顿下来了。
南疆比北境暖和得多，到处都是林子，瘴气重，但营里的老军医有法子，让新来的兵每天喝一碗苦药汤子，喝了半个月就没事了。
信末附了一句，说南疆这边草药多，他跟当地几个采药的老汉搭上了话，正打听有没有解毒的方子。
盛沅把信看完，折好收进抽屉里。
晚上回王府，他把信带给燕旼看。
燕旼看完，把那句“打听解毒的方子”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桌上。
“盛泽有心了。”
“他就是那个性子，认准了的事一直挂在心上。”
盛沅在燕旼旁边坐下来，“殿下，南疆那边要是真有法子，咱们去一趟。”
燕旼偏头看他，“路太远了。”
“再远也得去。”盛沅把他的手拉过来，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你这个毒拖了这么多年，太医只能压着。要是南疆那边有法子，哪怕只有一成希望，也得试试。”
燕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等南疆那边有准信了再说。”
盛沅点头，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皇帝连续几天召见三个儿子，每人单独进宫，待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喝一壶茶的功夫。
三人碰头，说着皇帝这几天召见的事，三人都说皇帝并没有交代什么事情，只是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盛沅心里有数了。皇帝这是到死都在玩弄权术。
让三个儿子互相猜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皇帝才能安安稳稳地躺在龙床上把最后一口气吊着。
他把这想法跟燕旼说了。燕旼正靠在床头喝药，药碗端在手里没动，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殿下打算怎么做？”
“不做什么。”燕旼把药喝完，碗搁在小几上，“四弟跟我通过气，五弟那边也递了话。父皇想让我们斗，但是我们没什么好斗的。”
盛沅走过去坐在床边，把他刚搁下的碗拿起来闻了一下，苦味冲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渍梅子塞进燕旼嘴里，“那殿下这几天还进宫吗？”
“进。不去他更疑心。”
盛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伸手摸了摸燕旼的手背，那手背上的青色脉络比前几天淡了些，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