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章在驿馆住着，把京城该逛的地方逛了一遍。
她没再去找凌云汐，就像个来京游玩的外地贵女，安安静静地等着皇帝那边的说法。
可盛沅收到消息说，沈云章手底下有个会武的侍女，这两天在城西那片转了好几趟。
收容所门口、凌云汐那几间铺子也晃过两回，没进去，只在外面站一会儿就走。
盛沅把这事跟燕旼说了。
燕旼正在给燕昀批课业，头也没抬，“凌云汐每天收容所和凌府两点一线，中间要经过城南那条旧巷子。那条巷子窄，两头通，跑都跑不了。”
盛沅后背一凉，“她想动凌云汐？”
燕旼搁下朱笔，抬眼看他，“应该不会，沈括的女儿，从小在边关长大，见过血。她要动手，不会明着来，也不会真伤着人。”
盛沅想了一会儿，“那我们管不管？”
“不管。”燕旼拿起下一本课业，“燕旸的事，让他自己解决。”
盛沅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燕旼说的是对的，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这天下午，凌云汐去收容所。
她走的是那条旧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前面忽然横过来一辆板车，车上堆着破筐烂篓，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凌云汐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也来了一辆板车，把退路堵了。
巷子两头各站着两个蒙面的汉子，身形魁梧，手里攥着绳子。
凌云汐攥紧了袖口里的匕首。
她没喊，也没跑，只往墙根退了一步，背靠着墙，把刀尖朝外。
领头的那个汉子往前走了一步，“凌姑娘，跟我们走一趟。不伤你。”
“谁让你们来的？”
“凌姑娘到了就知道了。”
凌云汐没动，刀尖又朝外偏了半寸。
那汉子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扑上来。
凌云汐侧身闪开一个，手里的刀划出去，在那人手臂上割了一道口子。
可巷子太窄，她施展不开，第二个人从后面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刀被夺了。
凌云汐被按着胳膊往外拖，刚拖了两步，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黑马直冲进来，马上的人翻身跳下来，一脚踹翻了拽着凌云汐的那个汉子。
燕旸。
他今天没穿常服，一身玄色劲装，腰上挎着刀，脸色冷得吓人。
后面跟着两个侍卫，把巷子另一头的人也堵住了。
那几个蒙面汉子见势不对，扔下凌云汐就想跑。
燕旸没追，他先蹲下来看凌云汐，“伤着没有？”
凌云汐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红痕，袖子被扯破了半截，但人没事。
她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
“盛沅给我递的信说沈元章的人最近在你的地方徘徊，所以这几天我都找人盯着。”
燕旸把她扶起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别的伤，才转头看向那几个被侍卫按住的汉子。
领头的那个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还在挣扎。
燕旸走过去，蹲下来，一把扯了他的面巾。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旧疤，嘴里骂骂咧咧。
燕旸没跟他废话，伸手在他腰间一摸，摸出一块腰牌。
铜质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燕旸站起来，回头看了凌云汐一眼，“先送你回去。”
凌云汐跟着他走出巷子，上了外面的马车。
车里，燕旸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手腕上的红痕被他指尖碰了碰，凌云汐缩了一下。
“疼？”
“不疼。”
燕旸松开她的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沈云章的人。”
凌云汐没接话。
“我去找她。”燕旸睁开眼，侧头看她，“这件事我来处理。”
凌云汐看着他，“你怎么处理？她是镇南大将军的女儿，你刚拒了婚，转头就去跟她算账，朝里怎么说？”
“我不管朝里怎么说。”燕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闷，“她动你，这事没完。”
凌云汐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了一句：“殿下，你拒婚的时候，想没想过她会来找我？”
燕旸没答，但凌云汐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过。”他说，“我以为她会冲我来。没想到她冲你去了。”
凌云汐把视线移开，看着车帘外面掠过的街景，“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我不可能娶她。说清楚了，她要是再动你，我就不客气了。”
凌云汐没再问。
马车在收容所门口停下。燕旸先跳下车，伸手扶她。
凌云汐没搭他的手，自己跳下来，站在车边理了理袖子。
“殿下，”她叫了他一声，“今天谢谢你。”
燕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东西，“是我连累了你。”
凌云汐跟他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了几息，转身进了收容所。
燕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翻身上马，往驿馆方向去了。
沈云章在驿馆后院练箭。靶子挂在院墙上，她用一把轻弓，一箭一箭地射，箭箭正中靶心。
燕旸进来的时候，她正好射完最后一箭，转身看见他，笑了一下，“五殿下来得正好，要不要比一场？”
燕旸没接她手里的弓，只把那块腰牌扔在石桌上，“你的人，今天在城南巷子里动了凌云汐。”
沈云章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腰牌，脸上的笑没减，“是我的人。我让人请凌姑娘来坐坐，他们请人的方式粗鲁了些，我回头教训他们。”
“沈云章。”燕旸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拒婚，是因为我心里有别人。这是我的事，跟凌云汐没关系。你要出气，冲我来。”
沈云章把弓搁在架子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五殿下，你拒婚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心悦凌太傅的孙女。你让我爹的脸往哪儿搁？我沈云章的脸往哪儿搁？”
“我给你们赔罪。你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我都认。”
“什么条件都认？”
“除了娶你。”
沈云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
“好。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要留在京城。我爹的意思，让我在京里住一年。你帮我安排一个差事，我要进禁军。”
燕旸皱了一下眉，“禁军不收女将。”
“禁军不收，五城兵马司收不收？”
燕旸沉默了一下。五城兵马司如今归兵部管，郭铮兼着统领，要塞一个人进去不难。
但他不知道沈云章为什么偏偏要进兵马司。
“你进兵马司做什么？”
“我在边关长大，骑射比你京城里那些花架子强。你要是不信，可以考我。”
沈云章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一箭射出去，把院墙上挂着的那只旧铜铃射落在地。
“我进兵马司，不领兵，不掺和朝政，就做个教头。教教那些京城兵怎么骑马。一年之后我回边关，咱们两清。”
燕旸看着地上那只滚了几圈的铜铃，想了一会儿，“行。我去说。”
“那凌姑娘的事，我这边给你一个交代。今天动手的那几个，我送他们去充军。以后我不会再动她。”
燕旸看着她，“沈云章，你图的什么？”
沈云章把弓放回架子上，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图什么？我图个面子。我爹的女儿，被人当众拒婚，灰溜溜回边关，那叫丢人。我留在京城，进兵马司，教出一批好兵，再回去，那叫有始有终。”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五殿下，你的凌姑娘，护好点。今天是我让人去的，明天说不准是别人。你欠的风流债，别让她替你还。”
燕旸站在院子里，把那块腰牌拿起来收进袖子里。
沈云章说得对。凌云汐今天被堵在巷子里，是因为他。
他以前欠的那些风流债，都是逢场作戏，可外面的人不知道。
凌云汐却要替他扛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