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沅跟裴敬告了三天假，裴敬批得痛快，还多给了一天，说“你这一年跑北境跑江南，也该歇歇了”。
盛沅从都察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早，日头挂在西边城楼上，把整条街染得金黄。
他没回盛家，直接去了摄政王府。
严叔开的门，见他来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说殿下在后院。
后院里桂花树绿得发亮，阿旼带着两只小橘在树底下打滚，一只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另一只趴在石板上晒肚皮。
燕旼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一本闲书，旁边小几上搁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
盛沅走过去，没急着坐，先歪头看了他一眼。
燕旼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袍子，头发没束冠，只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整个人看着比平时软和了不少。
“看什么？”燕旼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看我殿下今天好看。”盛沅在他旁边那把竹椅上躺下来，两条腿往扶手上一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总算能歇几天了。”
燕旼把书合上，看了他搭在扶手上的腿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在殿下这儿客气什么。”盛沅闭着眼，一只手伸过去够燕旼的袖子，够着了就拉着晃了晃。
阿旼从树底下跑过来，跳上盛沅的肚子，盘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盛沅被压得闷哼一声，“阿旼，你又胖了。”
阿旼不理他，呼噜呼噜地闭着眼。
盛沅躺在竹椅上，晒着快落山的太阳，闻着院里桂花树的青叶子味和燕旼身上那股冷杉混着墨香的气息，感觉浑身松快。
他闭着眼忽然说：“有点想吃城南的栗子糕。”
燕旼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盛沅说完自己也没当回事，他就是随口一说，脑子里想着那家栗子糕的甜味，嘴里泛了点津。
可他说完没一会儿，听见竹椅响了一声，燕旼站起来了。
盛沅睁开眼，看见燕旼把书搁在竹椅上，正从旁边架子上拿外袍。
“殿下，你干嘛？”
“去买栗子糕。”燕旼把外袍抖开披上，动作利落。
盛沅愣了一下，坐起来，阿旼从他肚子上滑下去，不满地喵了一声。
“我随口说的，殿下。这会儿都快关铺子了。”
燕旼没理他，转头往月亮门走。
盛沅从竹椅上跳下来，几步追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殿下。”
燕旼站住了，偏头看他。
盛沅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燕旼偏头的角度刚好让嘴唇擦过盛沅的额角，很轻，像风吹过，“我喜欢惯你。”
盛沅抱着他没松手，过了好几息才松开，说“那殿下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燕旼应了一声，迈步出了月亮门。
盛沅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他低头站了一会儿，笑了。
阿旼带着两只小橘又绕到他脚边，蹭他的裤脚。
盛沅蹲下来，把三只猫挨个儿摸了一遍，摸到那只最小的橘猫时，它翻了个肚皮，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盛沅挠了两下，说：“我们殿下是不是全天下最好的殿下。”
小橘猫呼噜呼噜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燕旼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严叔在游廊下点了灯笼，暖黄的光把院子里的石板地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盛沅搬了把竹椅坐在月亮门口，三只猫围在他脚边，他正拿一根草茎逗那只胆小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燕旼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一个方方正正的，是栗子糕；另一个鼓鼓囊囊的，透着股焦糖的甜香。
盛沅站起来迎过去，“怎么去了这么久？”
“城南那家关了，去了另外一家。”燕旼把两个油纸包递给他，“路过炒货摊，闻着香，就买了。”
盛沅接过来，沉甸甸的。
栗子糕那包还带着点温热，应该是刚出锅不久。
他打开炒货那包看了一眼，是糖炒栗子，油亮亮的，颗颗饱满。
盛沅捏了一颗，壳上划了口子，一掰就开，金黄的栗子肉跳出来。
他把剥好的那颗塞进燕旼嘴里。
燕旼嚼着没说话，但腮帮子鼓了一小块，看着比平时乖。
两个人回到廊下，盛沅把竹椅挪到燕旼那把旁边，挨着坐。
他把栗子糕拆开，切得方方正正，底下一层酥皮，上面一层金黄的糕体，嵌着碎栗仁。
他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好吃。”盛沅含含糊糊地说，又拈了一块递到燕旼嘴边。
燕旼张嘴接了，盛沅看着他吃，觉得比自己吃还香。
“殿下，”盛沅忽然说，“中秋快到了。”
燕旼嗯了一声。
盛沅说：“今年来我家住一晚。”
燕旼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了一口。
他垂着眼，过了几息才开口，“听你的。”
盛沅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凑过去，在燕旼脸颊上亲了一下，
——
沈见舟在翰林院当值，每天早早出门，天黑透才回承恩伯府。
翰林院的活计琐碎，写诏书、抄奏折、校勘典籍，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
但他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踏实。
从前在国子监那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每天混日子，拿银子去醉仙楼买醉。
现在他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在院子里练一套刀法，晚上回来之后在灯下看书。
日子过得简单，但他心里头有股劲儿撑着。
这日他下值回府，在门口碰见沈见君。
沈见君穿了件宝蓝色的新袍子，腰上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在石狮子旁边说笑。
见沈见舟从巷口走过来，沈见君收了笑，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大哥如今是翰林院的人了，招呼都不打了？”
沈见舟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沈见君追了一步，“娘说了，你那几间铺子的账该交到公中来了。你一个读书人，管什么铺子？”
沈见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见君被他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硬着，“怎么，我说错了？”
“那几间铺子是我母亲的嫁妆，关你们什么事。”沈见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想动，让父亲亲自跟我说。”
说完转身进了门，把沈见君晾在原地。
沈见君的两个朋友面面相觑，沈见君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