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第二天就进了驿馆。
五十来岁的老太太，腰板比年轻宫女还直，走路不带一丝声响，眼睛扫过去能把人看得后背发凉。
塔娜公主的侍女在门口迎她，秦嬷嬷没理，径直走进去，在正厅坐了，让塔娜出来见她。
塔娜穿了身绯红的锦袍，发间还是那支金步摇。
她见了秦嬷嬷，笑盈盈地要行礼，被秦嬷嬷一抬手止住了。
“公主不必多礼。老奴是奉摄政王之命来教公主礼仪的。
从明日起，寅时三刻起身，先学站姿，再学跪拜，午膳前练完两遍《女则》，下午学茶道和插花。
傍晚写十页大字，亥时歇息。中间没有歇的时辰，没有客，没有例外。”
塔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嬷嬷，寅时三刻是不是太早了？”
“公主不是要学大周礼仪吗？大周宫廷礼仪第一条，就是勤。寅时三刻起身，是宫里主子们从小养成的规矩。公主若觉得早，那便是还没准备好学。”
塔娜咬了咬唇，没再说什么。
秦嬷嬷站起来，“明儿个老奴再来。公主今晚早些睡。”
她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碰上了盛沅。
盛沅是来看情况的，没想到秦嬷嬷已经在了。
秦嬷嬷朝他行了个礼，盛沅还了半礼。
“嬷嬷辛苦了。”
“不辛苦。”秦嬷嬷压低声音，“那个公主不是省油的灯。今儿个答应的好好的，明儿个肯定要耍花样。
不过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年，还没见过哪个主子能在老奴手底下偷懒的。”
盛沅忍着笑，“那就有劳嬷嬷了。”
秦嬷嬷走了之后，盛沅在驿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塔娜正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看，正跟侍女小声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这个女人，他不打算多接触。
回都察院的路上，平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公子，凌姑娘让人送来的。”
盛沅拆开信，凌云汐的字迹干净利落，说塔娜去文心阁那天，问了她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盛大人常来吗”，第二个是“盛大人跟摄政王是何时认识的”，第三个是“他们是不是住在一起”。
凌云汐一个都没正面回答，只说“盛大人是铺子的常客，跟殿下是朝中同僚”。
盛沅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塔娜果然是冲着燕旼来的，查他查得很细。只不过凌云汐那边没给她有用的东西。
傍晚回王府，燕旼正在院子里给桃树松土。
盛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凌云汐的信递给他看。
燕旼扫了一遍，把信纸折好还给他。
“凌姑娘很聪明。”
“她一直聪明。”盛沅拿过铲子也帮着松了两下土，“殿下，你说塔娜在京城能待多久？”
“秦嬷嬷教她三天，她就该想走了。”
“万一她撑下来了呢？”
燕旼把铲子往土里一插，转头看着盛沅，那双异瞳在夕阳里颜色浅得像琉璃，“那她就得想想，留在大周做个透明公主，和回部落做个自由公主，哪个更划算。”
盛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额头上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殿下，你有没有觉得，自从你当众认了婚配之后，好像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燕旼把铲子上的土在鞋底蹭了蹭，“以前藏着掖着，怕给你惹麻烦。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反而省事。”
盛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那以后别人再给你塞公主，你就说‘我夫君不让’。”
燕旼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谁是你……”
“我夫君啊。”盛沅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殿下难道不认？”
燕旼没接话，但盛沅看见他耳朵尖红透了。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纸包，“这是李记新出的糖，我顺路买的。殿下尝尝。”
燕旼接过去拆开，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塔娜在秦嬷嬷手底下撑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她没在寅时三刻起来。
秦嬷嬷在院子里等到卯时，进去看了看，塔娜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说头疼，要休息。
秦嬷嬷没跟她客气，让人端了碗姜汤进来，搁在床头，“公主，头不疼了，就把昨儿个的功课补上。晌午之前没补完，老奴就在这等着。”
塔娜咬着唇，把那碗姜汤喝了，起来把功课补了。
到了第七天，她让侍女去请盛沅，说想请教几篇诗文，这次直接把帖子递到了都察院。
盛沅把帖子翻了翻，上面写了一首诗，诗里嵌了几个典故，其中有一个典故讲的是才子佳人隔墙相望的故事。
盛沅看完把帖子搁在桌上，没去。
他让平安回了四个字：公务繁忙。
塔娜又等了一天，换了法子。
她去了文心阁，这次没问盛沅的事，而是买了一大堆东西，让凌云汐送到摄政王府当谢礼，谢秦嬷嬷的教导。
凌云汐转头让人把货款退回去，说“摄政王说不收礼”。
塔娜站在文心阁门口，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她回头看了侍女一眼，说了句什么，然后上轿走了。
盛沅那天下午去文心阁的时候，凌云汐把这事跟他说了。
盛沅听完，在心里给凌云汐竖了个大拇指。
“凌姑娘，你退货款这一手漂亮。”
“我是开铺子的，不是给人递台阶的。”凌云汐把柜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那位公主，心气高，手段不高。她以为京城的人都是软柿子。”
“那你就当回硬柿子。”
凌云汐笑了，“我可不当柿子。我是文心阁的掌柜，谁来了都一视同仁。”
盛沅从文心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他走在街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塔娜来京城这些天，一直住在驿馆，跟北边部落的其他使臣在一起。
她几次找盛沅和燕旼都没得逞，接下来她会走哪步棋？
正想着，平安从后面快步赶上来，“公子，驿馆那边传来消息，说塔娜的侍女今儿个傍晚出城了。”
“出城？去哪儿？”
“方向是北边。但守城的兵士说，那侍女带了一只信鸽。”
盛沅心里一紧。信鸽是北境那边常用传讯的法子。
塔娜明面上在京城“学习礼仪”，暗地里在往北边递消息。
“先别惊动她。让人盯着驿馆，看那只信鸽什么时候回来。”
平安应声去了。盛沅加快脚步往王府走，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燕旼。
回到书房的时候，燕旼正在看一封密报。
盛沅把塔娜的事说了，燕旼放下密报，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跟北境那边联络。”
“对。她是北边部落的公主，如果跟黑甲骑有关，那她来京就不只是联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