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沅去了凌云汐的铺子看看进展。
铺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新刷的墙透着一点石灰的潮气。
凌云汐正踩在梯子上挂一块新做的招牌。
盛沅抬头看了一眼，牌子上写着“文心阁”三个字，字迹是凌云霄的手笔。
他替凌云汐扶着梯子，等她挂好了才松开手。
“你哥写的？”
“嗯。他字写得好，不用白不用。”凌云汐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梯子上跳下来，“等过几天正式开张，你可得来。”
“那当然。”盛沅说，“开业那天我给你捧场。”
从文心阁出来，盛沅拐去了单泽恩的古籍铺子。
单泽恩正在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见他来了便放下手里的活。
“凌姑娘那间铺子怎么样了？”
“差不多快好了。她做事利索。”
单泽恩笑了一下，“她确实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五殿下这阵子也没再去收容所了，你们那边有消息吗？”
盛沅想了想，“燕旸最近安静得很，像是在等人先动。他那人，越安静越不对劲。”
两人又聊了几句，盛沅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你这有没有跟印章有关的书？”
“印章？”单泽恩想了想，走到书架最里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这本是前朝一位篆刻家的手稿，上面记了不少印章的制法和辨伪方法。你要查什么东西？”
盛沅接过册子，“有个印，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处。”他没多解释，单泽恩也没追问。
盛沅拿着那本册子回了王府，坐在书案前翻了一个多时辰，把那封信上那枚鹤形朱印跟册子里的图样比对了好几遍。
鹤形印在册子里找到了类似的样式，但细节略有不同。
鹤山居士那枚印的鹤首微微向右偏，而册子里那枚是正的。
这一点细微的差异说明那枚印要么是仿制的，要么是另一枚。
盛沅把册子合上，心里的猜测渐渐成形：如果那枚鹤形印是仿制的，那就说明有人在冒充鹤山居士。
他让人送信来，就是想让他们误以为刘顺还活着，从而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一条死路上去。
但如果那枚印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刘顺确实还活着，而且他费尽周折让人送信来，就是想告诉他们凌府药案跟他无关。
盛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封信都是在扰乱他们的判断。
文心阁开张了。
盛沅去了，燕旼也去了，两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凌云汐挂红绸。
凌云汐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衣裳，站在新铺子的门楣下，比在收容所时多了几分利落和气派。
她在招呼来贺喜的街坊和客人，说话的时候眉眼之间带着笑意，那股子活气跟之前在收容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她转头看见盛沅和燕旼站在门口，快步迎过来，“盛大人，殿下，你们来了。里面坐，我泡了新茶。”
铺子里收拾得干净敞亮。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笔墨纸砚，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搁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凌云汐给两人倒了茶，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今日开张不算热闹，但街坊们来得不少，楼上卖了两套文房四宝，算是开了张。”
盛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来，铺子靠的是细水长流。”
凌云汐点了点头，“我知道。对了，盛大人，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前几日有个客人来铺子里看货，那人看了半天什么都没买，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凌太傅的药方确实有问题，但动手的人不在凌家内部。”
盛沅放下茶盏，“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长脸，穿一件灰布袍子，说话的时候带一点南边口音。”
凌云汐回忆了一下，“我当时觉得奇怪，想多问两句，那人已经走了。”
盛沅转头看向燕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人的描述跟之前在城东杂货铺附近出现过的那个灰衣人很接近。
“凌姑娘，那个灰衣人后来的情况你还记得多少？”
“别的没有了。但他走的时候，方向是往南。”
盛沅记住了这个细节，回到王府之后他让谢舟渡的人去查一查那个方向有哪些可能藏人的地方。
谢舟渡的人查了几天，回来说南边那片多是民居和空置的老宅，其中有一间最近确实有人进出过，但住的人不多，像是临时落脚的。
盛沅打算亲自去看一眼。燕旼听完他的计划，没有拦他，“我跟你一起去。”
某天傍晚，两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出了城，沿着南边那条路走了一程，在谢舟渡说的那间老宅子附近下了马。
宅子不大，院墙有些地方塌了半边，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盛沅绕到后墙边，从缺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显然荒了很久了。
但墙角有一块地方的草被踩平了，像是最近有人经过。
盛沅没有进去，只记住了那个位置。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两个人并骑走在官道上。
盛沅落后半步，看着燕旼的侧影被月光勾出一道淡白的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他快走两步与燕旼并行。
“殿下，你说那个人还会不会再来找凌姑娘？”
燕旼侧头看他，“如果他真的是想提醒我们，那他就还会出现。如果他只是路过，那我们查到的这些，可能就只是一些零散的线索。”
盛沅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伸手，虚虚勾了一下燕旼的衣角。
燕旼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冷。”
“没什么，风大。”盛沅把手缩回去。
燕旼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马速，靠得近了一些。
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值夜兵士打着哈欠给他们开了侧门。
盛沅把马拴好，正要往偏厅走，燕旼伸手拦了他一下，“凌姑娘那边的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再传消息。她那个人心思细，如果那个灰衣人真的再去找她，她一定会想办法递话出来。”
盛沅说着，眼神落在燕旼身上，夜色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燕旼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你今天也跑了一天了，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燕旼轻声说。
盛沅听见他这句话，笑了一下凑近燕旼，“那殿下要不要一起？”
燕旼伸手拂去他肩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片枯叶，“阿沅，我怕你明天下不来床。”
盛沅捉住他的手腕，“那殿下试试？”
盛沅低头在他掌心蹭了一下，温热的鼻息落在燕旼腕骨内侧。
燕旼微微弯了一下手指，“先进屋，外面冷。”
“嗯。”盛沅松开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殿下，你先进来。”
燕旼跟在后面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把初春的寒气挡在了外头。
屋里炭火还没熄，暖融融的。
进了屋，两个人又突然正经起来了，好像没说过刚才的话似的，坐在炭炉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燕旸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有。他安分得不像他。”燕旼说，“但安分不是他的本性。”
“他在等。”盛沅说，“跟我们一样，等一个时机。”他侧过头看着燕旼，“殿下，你说那个时机什么时候会来？”
燕旼想了想，“也许是开春之后。北境那边雪化了，路通了，消息往来会更快。”
盛沅“嗯”了一声，伸手拿走燕旼手里的茶杯，“殿下，我们该去沐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