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豹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北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盛沅偏头看过去，火光尽头，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当先的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个人，黑袍被风灌得鼓起来，左肩的伤处还缠着纱布，可他手里的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是燕旼。
谢舟渡跟在他身侧，后面是六个暗卫，再后面，竟然还跟着百来匹空马，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曹豹的人愣住了。
燕旼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曹副将，本王今日在马市查获了一批兵器和甲胄，上面的烙印，全是北境大营军械库的编号。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管辖的军械，会出现在黑甲骑的窝点里？”
曹豹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谢舟渡已经从马鞍后面拽出来一个人，扔在地上。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了布条，正是曹豹每三日见一次的那个接头人。
曹豹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燕明一脚把刀踢开，“拿下。”
曹豹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笑。
那笑声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盛沅，你以为你赢了？你抓了我一个，京城那边早就动了。你等着吧，等着回去给你的摄政王收尸。”
盛沅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几步走过去，蹲在曹豹面前，一把揪住他领口，“你说什么？”
曹豹不笑了。
他直直地看着盛沅，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你们来北境之前，京城已经有人在筹谋了。你以为凌家那个铜扣是谁放的？是你们自己人放的。你们身边，还有我的人。”
盛沅的手在发抖。
他听见身后燕旼翻身下马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燕旼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
“别听他废话。他在攻心。”燕旼的声音很低，贴着他耳廓，带着夜风的凉意。
盛沅深吸一口气，松开曹豹的领口，站起来。
他转头看向燕旼，燕旼也正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底。
盛沅的心忽然定了，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曹豹说的那些鬼话就伤不了他分毫。
他往燕旼那边靠了靠，手臂挨着他的手臂，“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燕旼没说话，只是伸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勾了一下盛沅的小指。
曹豹被押进大牢的当夜，盛沅没合眼。
他把曹豹的营帐翻了个底朝天，在一只旧靴筒里找到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信封上没写收信人，但里面的内容让盛沅后背发凉，上面列了京城里五个人名，全是燕旼的人。
席观沄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单泽恩和凌家。
信上的笔迹是曹豹的，但措辞不像。
有一句话写着：“诸事已备，待秋末收网。”
这个口吻，跟那天半张纸片上的“秋后收网”几乎一模一样。曹豹背后还有人。
盛沅把信收好，走到监牢门口。
曹豹被关在单独一间，戴着镣铐，靠在墙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盛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知道，曹豹不会开口。
这种人，既然敢动手，就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他回到帐中，燕旼正靠在床头等他。
见他进来，燕旼把手里暖着的汤婆子塞进他怀里，“手这么凉。”
盛沅在他身边坐下，把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燕旼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枕边，“曹豹只是刀。持刀的人，在京城。”
“我们得回去。”盛沅说。
“嗯。明天一早动身。四弟会留在这里善后。”
盛沅没再说话。他握着那个汤婆子，热度从掌心一点点往里渗。
燕旼伸手把他揽过去，让他靠在自己没伤的那边肩上。“睡一会儿。天亮还有路要赶。”
盛沅闭上眼。
鼻尖全是燕旼身上冷杉混着药味的气息，他听着燕旼平稳的心跳，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去一半。
天亮之后，盛沅和燕旼带着谢舟渡和几个暗卫，一路南行。
他们换了轻装快马，出了北境大营，直奔京城。
路上没停，只在驿站换马的时候歇口气。
盛沅在马上颠得骨头都快散了，但一句话没喊累。
他知道，京城那边等不了他们慢悠悠地走。
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傍晚，终于望见了京城的城门。
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不少，进出的人都要查验路引。
盛沅把燕旼的令牌递过去，守门的校尉一看，脸色变了几变，赶紧放行。
进了城，街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可盛沅总觉得哪儿不对。
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辰，东街的夜市已经支起来了，今天却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亮着，行人脚步匆匆，连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
他们没有先回王府，直接去了席家。
席家大门紧闭，门房看了半天才从门缝里认出盛沅，赶紧开门。
席观沄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看见他们进来，先松了一口气，然后脸色又沉了下去。
“你们可算回来了。”席观沄把门关上，压低声音，“你们走了之后第三天，凌云霄就出事了。他被人弹劾私通北境匪首，禁军去凌家抄了一次，没抄出什么，但凌太傅气病了一场。还有泽恩，他名下的商号被查了，说他的货里夹带私盐，人被扣在大理寺。”
盛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凌云霄私通北境？他连北境都没去过。”
席观沄冷笑，“弹劾他的折子是兵部一个姓郑的郎中递的。郑郎中，是赵谦以前的门生。”
又是赵谦的余党。
盛沅攥了攥拳，转头看燕旼。
燕旼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这三天赶路，他的伤根本没好好养。
但他站得笔直，声音也稳，“凌家那边，我去一趟。你去看泽恩。”
盛沅想说“你伤还没好”，可对上燕旼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伸手，替燕旼把领口系紧了一些，“我天黑之前去大理寺。你从凌家回来，在王府等我。”
燕旼点头。两个人没有再多说，各自转身，朝两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