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来，盛沅在燕旼府上又赖了两日。
不是他不舍得走，是燕旼不让他走。
每回盛沅说要回盛家，燕旼就坐在书案后头，也不说话，只拿那对异瞳幽幽地盯着他。
盛沅就笑：“殿下，你这是在用眼神绑架我。”
燕旼便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耳尖红一点，嘴里说：“随你。”
这“随你”从燕旼嘴里出来，跟“别走”没两样。
第三日早朝，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到宫门口。
下了车，一个往文官班列里走，一个往丹陛右首走。
旁人瞧着，是泾渭分明的两条路。
可盛沅走了几步，借着整理朝笏的工夫，朝燕旼递了个极快的笑。
燕旼没应，只把袖口那点皱褶慢慢抚平，盛沅知道，那是他心情松快的表现。
朝会上提的是秋粮入库和北境冬衣的事。
北境有燕明坐镇，比去年好上不少。但户部哭穷，说年成不好，税银难收。
盛沅出列，说今年江南漕运比去年多走了三成，户部的账该当众算清楚。
张敬脸黑了半截，支吾说数据还在核。
燕旼没给张敬台阶下，当着满朝文武说：“户部核账核了半月，连秋粮数目都拿不出来，是不是该换个人核？”
殿中一片窃窃私语。张敬额头冒汗，连说三日后必呈。
散朝后盛沅回都察院，还没坐稳，平安来报，说凌公子来了。
凌云霄。
盛沅把茶盏放下，让平安请人进来。
凌云霄一身青袍，身量修长，眉目跟凌云汐有五分像，只多了股男子的锐气。
他见了盛沅，抱拳一礼：“盛大人，打扰了。我是为了舍妹的事来的。”
盛沅请他坐下，又让平安看茶。
凌云霄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五殿下近日常去城西收容所。家父忧心，让舍妹先别去收容所。可舍妹不肯，说收容所离不开她。盛大人与舍妹相熟，又与五殿下有交情。我来，是想请盛大人帮个忙。”
盛沅慢慢转着杯沿：“凌兄，你想让我怎么帮？”
“帮我弄明白，五殿下对舍妹到底是什么心思。若只是利用她，我凌家不会坐视不理。”
盛沅放下茶盏，正色道：“五殿下与凌姑娘的事，我也看不全。但我可以告诉你，五殿下再混，也没混到利用一个开收容所的姑娘。他若真对凌姑娘有别的打算，早就下手了，不会让她赶出门。”
凌云霄挑了挑眉：“盛大人倒是看得开。”
盛沅笑了一下：“凌兄，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知道我既不会偏袒五殿下，也不会害凌姑娘么？
我给你出个主意。与其逼凌姑娘回家，不如由你出面，去收容所帮她几日。亲眼看看，总比旁人说一百句强。”
凌云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也好。我正想看看，那收容所到底有什么好。”
凌云霄走了之后，盛沅坐在公房里想了一会儿。
燕旸跟凌云汐这条线，迟早要往明面上走。
凌太傅和凌云霄的态度，决定了这条路有多难。
好在凌云霄不是不讲理的人，让他自己去看，比什么说辞都管用。
傍晚回盛家时，盛攸宁蹦蹦跳跳迎上来，拽着盛沅的袖子说：“大哥，今日五殿下去收容所了，被凌公子的哥哥堵在门口。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盛沅脚步一顿：“打起来没？”
“没有。凌姐姐从里面出来，往中间一站，两个人都退了三步。”
盛攸宁眼睛亮晶晶的，“凌姐姐真厉害。我就站在墙根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五殿下那张脸，跟霜打了似的。”
盛沅“嗯”了一声，心想凌云霄动作真快。
他问盛攸宁：“后来呢？”
“后来凌公子就留下了，帮凌姐姐修桌椅。五殿下站了一会儿，也进去帮忙搬粮食。两个人一左一右，跟门神一样，可谁也不跟谁说话。”
盛沅听着那画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晚上他给燕旼写信，把这事当趣事说了。
信末还加了一句：“你五弟这回怕是真栽了。凌姑娘不点头，他连收容所的门都进不去。堂堂五殿下，搬粮食搬到人家屋檐下，比你家墙头还难翻。”
燕旼的回信只有一行：“他活该。你什么时候来？”
盛沅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笑着吹了灯。
凌云霄在收容所待了三日。
第一日，他只看。
第二日，他跟着凌云汐去城东布庄买布料，又去药铺给一个发高烧的孩子抓药。
第三日，他挽起袖子，把男童院里漏雨的房顶修了半面。
凌云汐怕他累着，煮了碗姜汤端到屋顶下面。
凌云霄蹲在房梁上，低头看她，忽然说：“云汐，你比哥哥想的能吃苦。”
凌云汐仰头笑：“这算什么苦。他们没地方去，咱们有这个力气，就搭把手。”
凌云霄下来洗手时，燕旸正好从外头进来，肩上扛着两袋米。
三个人在院里撞上，都停了一瞬。
凌云霄没说话，只把姜汤碗放在石阶上。
燕旸也没吭声，把米放进粮房，又从怀里摸出一包糖炒栗子放在灶台上，转身走了。
凌云汐看着那包栗子，没说话。
凌云霄眯了眯眼：“他总这样？”
“哪样？”
“不声不响地来，丢下东西就走。跟偷了谁家鸡似的。”
凌云汐被他说得笑出来：“他本来就别扭。”
凌云霄见她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他看得出来，燕旸对凌云汐有真心。
可就是因为有真心，他才更担心。
五皇子那个人，前半生活在算计堆里，现在想上岸，可身后那些债，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云汐，哥不拦你跟他做朋友。但你想过没有，若他再来一次倾覆，你怎么办？”凌云霄声音不重，却字字踩在凌云汐心尖上。
凌云汐把姜汤端起来，慢慢吹了吹，轻声道：“哥，我没想那么远。我现在只想把收容所做好。别的事，先放一放。”
凌云霄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若他真想护你，就不会把你拉进他的浑水里。你且看着。”
凌云汐没应，只低头喝姜汤。
这一幕，盛沅并不在场。可盛攸宁在。
她又把凌云霄和燕旸“互相点头但不说话”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盛沅听。
盛沅听完，只说：“收容所那边这些日子，多留意着。别让五殿下知道，否则那家伙又以为我派人盯他。”
平安在一旁嘟囔：“公子明明就让人盯着了。”
盛沅瞥他一眼，平安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