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沅把燕旼劝动了，但这事远没到头。
第二天早朝，燕旼在殿上把北境粮饷吃紧、兵部拖延不办的事挑到了明面上。
张敬装聋，兵部几个侍郎跟着和稀泥。
燕旼也不急，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把折子递上去。
皇帝接过去看，脸色慢慢沉了。
折子写得极有条理，北境三镇存粮只够支应到开春，军饷拖欠已逾两月，更别提整顿三镇兵力的事。
末尾一句“若再拖宕，恐生哗变”，把责任直接压到了兵部头上。
皇帝问张敬怎么回事。
张敬跪下说正在筹措，户部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话没说完，盛沅出列，补了一刀：户部上月刚给工部拨了五十万两修园子，那笔钱若先挪去北境，什么问题都解了。
大殿上顿时安静了。
工部尚书脸色煞白，五皇子那边的人大气不敢出。
张敬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连皇帝都抬了抬眼皮，重新审视起这个年轻的右副都御史。
散朝后，燕旼和盛沅并肩往外走。
长公主燕曦从后面追上来，叫住了燕旼。
“二弟，北境让四弟去的事，父皇准了。”
燕曦的声音压低，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高兴，“我昨晚去给父皇请安，刚好提了一嘴。父皇没反对，只说要再想想。”
燕旼点头。
燕曦又看盛沅，微微颔首：“盛大人，朝堂上的事，有劳了。”
盛沅拱手还礼：“长公主客气。”
燕曦没多停留，带着宫女走了。
盛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长公主之前那支弩，是哪来的？”
燕旼看他一眼，淡淡道：“她十六岁时，我送她的及笄礼。她练了十年。”
盛沅哑然。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狠。
回府后，盛沅没歇，直接去了单家。
单泽恩从摄政王府搬回自家后就忙得脚不沾地。
北境的粮饷虽说兵部还没给准话，但单家的商队已经先动了起来。
盛沅到的时候，单泽恩正在后院跟几个掌柜算账。见盛沅来，他笑着让座。
“你怎么来了？北境的事我听说了，盛大人在朝上那番话，把工部尚书的胆都吓破了。”
盛沅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单公子，你替殿下调粮的事，进展如何？”
“已经在路上了。我以单家的名义，先从江南各仓调了五万石，走运河北上。到了通州，再换陆路。只是京通码头的水位降了，吃水深的大船进不来，得用小船分载。”
盛沅点头：“这钱单家先垫着。等户部把北境军饷批下来，再一笔补给你。”
单泽恩摇头：“不必。殿下的事，单家能办便办。只是有一样，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盛沅：“这是今年开春以来，单家商队在北境和京城之间的损耗。被劫了三批货，都是小宗，但路线一模一样。对方不抢货，只毁货。像是要逼我们退出北境商路。”
盛沅接过单子，看着上面三个地点，全都是北境官道上的要塞。他心中一动，问：“你怀疑谁？”
单泽恩没直接回答，只把茶盏放下，声音温和却笃定：“盛大人，有人不想让北境安定。因为北境乱了，他们才好继续从军饷里刮油水。”
盛沅没说话。他知道单泽恩说的“他们”是谁，兵部那帮人，或者说，兵部背后那个藏得极深的人。
“单家的商队，先停一停。”盛沅做了个决定，“北境的粮，让席家的商号走。席观沄在淮安还有点私货，他们那帮人还没查到席家头上。”
单泽恩一愣：“可席家刚被围过，再冒头，会不会……”
“席家是功勋之后，他们不敢再对席家动刀子。再说，席兄比你更懂怎么跟那些地头蛇打交道。”
盛沅看着单泽恩，眼里带着笑，“单公子，你是殿下的钱袋子，但你不能总是自己扛。有些事，该放给席兄去办。他那人，嘴上不饶人，办事却最稳妥。”
单泽恩沉默了一会，笑了：“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给他当说客。”
盛沅也笑：“那你听不听？”
单泽恩没答，只低头去理账本。
可盛沅看见，他手腕上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
盛沅没再多留，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单公子，北境的事，若是席兄在，他一定会说‘交给我’。你该学着把这句话也收下。”
单泽恩坐在竹椅上，院子里的梅树已经结了青果。
他看着盛沅的背影，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盛沅回都察院的路上，平安忽然凑过来：“公子，攸宁小姐今日去城西收容所找凌姑娘了。同去的还有沈见舟。”
盛沅挑眉：“她去凑什么热闹？”
“小姐说，她给收容所的孩子们送些旧衣裳。沈公子是去帮忙搬东西的。两人还在城西吃了碗馄饨。”
盛沅没说话，只笑了笑。攸宁这丫头，性子越来越野了。
不过有沈见舟跟着，倒也不算太出格。
晚上柳禾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又把酿了半年的桂花蜜开了一坛。
盛沅陪着喝了半盏，甜得直皱眉。
柳禾笑他：“怎么，以前不是最爱喝这个？还是说，现在有人更甜了？”
盛沅险些呛着，忙岔开话题：“娘，攸宁最近常去城西收容所？”
柳禾点头：“是啊。那孩子心善，去了几趟就上瘾了。回来还跟我说，想跟着凌姑娘学管账。”
盛沅想了想：“学管账也好。娘要是同意，就让她去。凌姑娘是个有本事的，攸宁跟着她，能学不少东西。”
柳禾笑了：“你倒是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母子俩又说笑了几句，盛沅才回房。
他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北境的事、单家的商路、兵部那笔烂账。
直到平安敲门送来一封信。盛沅拆开一看，是燕旼的字。
只有一句话：北境的事，四弟明日动身。我派了六个暗卫随行。你要不要来送一送？
盛沅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下。他望着帐顶，轻轻笑了。
这人嘴上不问，心里却盼着他去。那他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