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挑着盏灯笼走在前面，引着盛沅穿过层层营帐。
越往营寨深处走，火光越暗，巡逻的兵反而越少。
空气中那股牲畜粪便和铁锈的味道渐渐淡了，变成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他落后半步，不动声色地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灰袍人走到一顶黑乎乎的帐子前停下，掀起帘子，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帐子里没点灯，月光从帐顶破损处漏下来，照出个模糊的人影。
赵崇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块布在擦什么。
“盛大人，请坐。”赵崇没回头。
盛沅没坐。他站在帐子中间，借着月光打量四周。
这顶帐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赵崇身下的椅子和他脚边的一只铁箱，什么都没有。
“赵将军，深夜请下官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赵崇擦东西的动作停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两条法令纹陷得更深了。
他看着盛沅，慢慢开口：“盛大人，我赵崇在边关待了二十年，跟京城里那些人不一样。我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就问你一句，你这次来北境，是不是冲着五殿下来的？”
盛沅没答，反问他：“赵将军觉得呢？”
赵崇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盛沅不到三步。“我觉得你不但冲五殿下来的，也是冲我来的。都察院查了钱永昌，查了郑文斌，现在轮到我了，是不是？”
“赵将军多虑了。下官来北境，只是例行巡边。”
“例行巡边？”赵崇忽然笑了，那笑声像夜枭叫，“盛沅，你当我是瞎子吗？你在苏州查账，查到了泰和钱庄。
那家钱庄跟谁有关系，你心里没数？你追那条线追到北境，是想把五殿下的根全挖出来吧。”
盛沅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盯着赵崇的眼睛：“将军既然知道泰和钱庄，那也应该知道，那桩案子牵涉的是赈灾款。谁截了赈灾款，谁就是跟黎民百姓过不去。下官查的是案子，不是谁的人。”
“好一个查案子。”
赵崇转身，从铁箱里取出一叠文书，扔在盛沅脚边。“你要查，我让你查。这是北境最近五年的军需账册，你要有本事，就从头看到尾。但我劝你一句，有些账，看了反而睡不着。”
盛沅弯下腰，捡起最上面一本。
借着月光翻了翻，纸页上墨迹模糊，但能看出大致格式。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马料银”三字，数目大得离谱，却没有对应的入库记录。
他翻到另一页，写的“新编练费”，后面跟着一串人名，其中几个名字被涂掉，只能看见偏旁。
“将军的意思是，这些账目我都不能碰了？”盛沅把账册合上，抬头看着赵崇。
赵崇走近他，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让盛沅遍体生寒的话：“我的意思是，你碰了也白碰。你没证据。就算有，你也走不出这北境大营。”
盛沅握紧了刀柄，背脊绷得笔直。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紧跟着是兵器碰撞声和几声闷哼。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冲进帐来，脸色煞白：“将军！不好了，营外有人闯山，打伤了我们十几个弟兄！”
赵崇脸色骤变，锐利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盛沅。
盛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谢舟渡动了。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跟赵崇拉开距离。
“盛沅，你带了人来？”赵崇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盛沅没否认，只笑了一下：“赵将军，我是都察院御史。出京办案，带几个护卫不过分吧？倒是将军你，大营外面那三千人马，该作何解释？”
赵崇死死盯着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帐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火把的光从帘缝里透进来，把两个人脸上的阴影照得明灭不定。
赵崇终究没动手。他朝那个亲兵挥了挥手：“传令，别拦了。放他们进来。就说盛大人的人，今夜留宿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