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后院很静，沈容顺着记忆向明月所在的西厢房走去。
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透出一股极淡的腥气。
他刚要把纸包重新合上，头顶忽然亮起十几个火把。
南星从廊下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
火光从他身后映照出来，整个后院亮如白昼。
沈容站在光里，他掌心上的纸包还没完全合拢，手指依然搭在其上。
在光出现的时刻，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僵如木头般待在原地。
“沈容。”
南星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像等了很久。
“你深夜翻进景王府，身上还带着药，怎么，是来给本王和明月请安的？”
沈容没说话，他下意识的想把纸包收起来。
可手指刚有动作，两个侍卫便快速上前，一左一右地扣住他，将他按在墙上。
纸包落在地上，散出了几撮灰白色的粉末。
不用南星吩咐，他身后的周长史就已经上前把纸包装好，小心地收走。
南星走到沈容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现在说出来，还是一会儿去大理寺慢慢说？”
沈容无法动弹，只能转动着眼珠，寻找西厢房的位置。
南星嘲讽道：“还找她？她今晚不会出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她。”
南星低低笑出了声，“所以今夜你是带着药，翻墙进来准备看她的？
沈容，你现在连撒谎都懒得好好说了。”
沈容不说话了。
南星转头看向明月屋里。
灯已经熄了，可人估计还醒着，便叫了两个人守在屋外。
随后让人把沈容押去前厅。
前厅里，沈容被绑着双手跪在地上。
南星坐在上首，慢慢喝茶。
周长史正在把搜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摆在桌上。
除了那个纸包，还有半截细铁丝，一张叠的极小的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明。
南星抬了抬下巴：“你说你今晚要是真进了明月的屋里，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沈容笑了，“所以你早就在等着我动手了。”
南星不否认：“我等的够久了，你再不动手，我都替你着急。”
沈容抬头仰视南星。
他眼底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皮，脸上全然没了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样子。
“她要是不在了，全都会变好的。”
南星看着他，没接话，默默地听着。
“没有她，现在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我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容。
你们全都要仰视我才对。”
沈容说的很慢，没有歇斯底里的发疯，只有平静如水。
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南星放下茶盏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所以你想让她死，不是因为你被逼到了绝路，而是你从头到尾，都认为她该消失。”
沈容没吭声，像是南星说出了他心里的话。
南星不再看他，转头朝周长史道：
“去请京兆府的人，就说景王府抓到一个夜闯王府、携带毒药的人。
让他们先拘了，明日再交大理寺。”
沈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南星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外头风更大了，但景王府的灯火在风里依然稳稳亮着。
系统缩在南星领口，小声道：“他这回是真的完了。”
南星抬脚踏进风里，“还差一点，要等他自己在牢里开口。”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朝后院的屋子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像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今晚，她总算能睡一个好觉了。”
第二日天不亮，沈容便被京兆府移到了大理寺。
他在牢里待了一整夜。
天光微亮时，他心里又忽然生出了一丝指望。
刘侍从未必真的招了。
那人跟着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太多事，也知道他沈容是如何对待背叛之人的。
或许他不敢随意开口。
又或者说他招认的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
只要结果未定，一切就都有可能。
天一亮，大理寺提审。
沈容被带进堂内时，脸上已瞧不出慌张之色。
他挺着背，动作优雅、神情自如的朝大理寺卿行了个礼。
“臣昨夜里去景王府，只是想见公主一面，并没有害人的心思。
那纸包里包着的东西，是安神香粉。
臣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这才随身携带着。”
声音不疾不徐，温和镇定。
大理寺卿见过太多犯人，见沈容抢了话头也不急，只由着他先说。
有些人不撞南墙，总不肯认的。
沈容见大理寺卿不接话，又继续道：“臣与周家的事，也是外头误传。
沈家与周家是世交，臣不过是碍于长辈们的关系，才帮了一些小忙。
结果却因此让人误会了，这是臣的不是。”
大理寺卿没理他，只让人把药、账本、稳婆和医婆的供词都摆出来。
沈容扫了一眼，袖子底下的手微微攥紧，面上神情仍是那副样子。
“这些臣都不知。
下人们在外头胡作非为，是臣管教不严的缘故，臣有罪。
但他们说臣要害公主，臣是万万不敢认的。”
大理寺卿审视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翻了一下卷宗，问：“你身边那个刘三也在大理寺，你要当面对质吗？”
随后朝外头高声道：“传刘三。”
沈容手指攥成拳头，指甲忍不住掐进肉里，面上却更加端的住了。
他偏过头，看见刘三被架着进来，腿软得跪都跪不住，几乎整个人都趴在地上。
沈容看着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
刘三或许什么都不曾说，只要他咬死了不说，自己就还有希望。
刘三没有抬头，他不曾从地上直起身子，而是继续保持着额头抵地的姿势。
“大人，小的都招了，小的什么都说了。”
沈容瞳孔猛地一缩，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却又被人按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仿佛被棉花堵住似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时，上首的大理寺卿开口：
“沈容，刘三已经招认了，那三百两是你让他送去的。
稳婆和医婆也是你让他去找的。
你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容站着，好半天没有动，他绷得笔直的后背微微缩了起来，掐进掌心的手指更加用力。
良久他才出声辩驳：“这奴才……这奴才偷了臣的银子，又怕死，才、才咬臣下水的……”
他声音发干，语气飘忽不定，说出来的话也不如之前的清晰有力。
刘三听着沈容的话，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忽然直起身。
“大人，小的贪了五十两，剩下的二百五十两小的都送到稳婆手上了。
此外，他、他曾经还问过小的一句话，说、说公主要是总病着，是不是旁人也不会多问。
小的当时心里害怕，没敢回他。”
公堂上一时静得厉害。
沈容闭了闭眼，掌心渗出了血丝，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些发红。
“你、你……”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堂外忽然传来通报声：“景王殿下到、昭阳公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