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跟着援军，走了三天，到了璃月港。
他第一次见到摩拉克斯，是在归离集那片废墟上。他没跟上队伍，一个人又回了归离集。
摩拉克斯站在那台归终机前面，站了很久。
他不说话。江浩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吹着废墟上的灰，一圈一圈地打转。
过了很久，摩拉克斯开口，只说了一句：把她留下的东西收好。
说完，他就走了。
江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神。他也难过，他只是不说。
江浩把那朵压扁的琉璃百合，从归终机的箭槽里拿出来，仔细擦了擦，放回怀里。
他又把胸口的齿轮摘下来，挂在归终机的残骸上。
你要是想她，他说，就替她看着这台机子吧。
说完，他转身，跟着队伍走了。
去璃月港的路上，江浩把归终留下的图纸，一页一页，翻完了。
那些图纸，他其实早就看过很多遍。归终画得很细，每一张边上都写着小字，告诉她怎么装，怎么修，哪里容易坏。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画的是一朵琉璃百合。画得不像，歪歪扭扭的，边上还沾了一点墨水。
纸里夹着一朵干花。
干花下面，压着一行小字。
此去无归期，但求君安好。
江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懂了。
她早就打算好了。从第一天守城开始，她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她教他做机关，她把图纸全交给他，她说你要是早来几年就好了，她给他那枚齿轮，她给他做桂花茶，她说要给他做身新衣裳。
她一直都在，一点一点，把自己能留下的东西，都留给他。
江浩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怀里。干花也放进去。
他什么也没说。
老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到璃月港的头一年，江浩在码头给人修工具。
他手艺是归终教的，底子好，又肯下功夫。没过多久，码头上的人都认识他了，说他修的锄头，比新买的还好使。
攒了点钱，他在城南盘下一间小门面，开了铺子，卖机关，修机关。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摆着几台做好的小机关，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字。
老孟常来坐。他媳妇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江浩给小孩做了个会转的小风车。
石头也常来。他在码头干活，扛货，挣了钱就来铺子里坐坐，喝碗茶，骂几句码头上的事。
王婶带着小丫来过一次，看见铺子门口那块牌子，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篮子鸡蛋。
江浩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是把柜台擦一遍，然后把一朵琉璃百合，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那朵花是他自己种的。他在铺子后院开了一小块地，种琉璃百合。
种了三年，活了三棵。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种这个。就是觉得，门口没有这东西，好像缺了点什么。
有一天，老孟来喝茶，喝着喝着，忽然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江浩说：等人。
老孟问：等谁？
江浩没说话。
老孟看了看他，也没再问。他放下碗，说：行，那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江浩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柜台上的琉璃百合拿起来，换了一朵新的，放回去。
等人。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他等得起。
摩拉克斯偶尔会来。
他来得不多，一年也就一两次。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喝口茶，看看柜台上的琉璃百合，坐一坐，然后走。
江浩也不问他。
有一次，摩拉克斯喝完茶，站起来，忽然说了一句：她教过你不少。
江浩说：
摩拉克斯看了他一眼，说：教得好。
然后他就走了。
江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留云是三年后才来的。
她落在铺子门口，变成那个清冷的女子。她看了看那块牌子，又看了看柜台上的琉璃百合，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朵琉璃百合。
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把花放在柜台上，说：她让我带给你的。
江浩站在那儿，愣住了。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还好吗。
留云没回答。她只说：她让我跟你说，花开了。
江浩没再问。
他拿起那朵花，放在那朵旧花的旁边。
两朵花，一朵是新的，一朵是干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枚齿轮，好像温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他摸了摸胸口。齿轮还是凉的。
但他知道，它开始暖了。
他抬起头，看着留云：她什么时候回来。
留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她说，会回来的。
江浩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
他转身，把那朵新花，仔细地放进柜台下面的一个旧木匣里。木匣里，还放着那朵压扁的琉璃百合，和那张写着小字的纸。
他把匣子合上，放好，然后，又开了一次门。
门外，太阳正好。
留云走后，江浩的日子，还是那样过。
每天开门，擦柜台，放花。每天关门，把花收进木匣，把柜台擦一遍。
他每天晚上，都会把胸口的齿轮摘下来，擦一擦，再挂回去。
齿轮是凉的。凉了三年了。
但他还是擦。好像擦着擦着，它就能热起来似的。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来找他修机关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手艺好，有人说他实诚。他不太在意这些，他就是干活，修东西，过日子。
他不太提归离集的事。
有一次，石头喝多了，问他：江哥，你那个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浩想了想，说：一个，很会做机关的人。
石头又问：那你等她回来，是想跟她学机关？
江浩没回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说：不是。
石头还想问，被老孟拉住了。
老孟说：别问了。
石头就真的没再问。
那一年，他种的三棵琉璃百合，开花了。
第一茬，开了五朵。
江浩摘了一朵，放在柜台上。他低头看那朵花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那枚齿轮，温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他摸了摸胸口。齿轮还是凉的。
但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