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边缘的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干了。林霄走在前面，元跟在半步之后，两人踩在灰白色的沙土上，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走了小半天后林霄停下来歇脚，蹲在一块被风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
竹简上的字还是那行字：“天道不是最高的。你身上的东西比天道更高。天道会怕你，但你不必怕它。吃掉它。”他把竹简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把竹简对着光照了一下，竹片很薄，能看见纹理，但除了那行字之外没有其他刻痕。他把竹简合上收进袖口，站起来继续走。
元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之后开口了：“你看了好几遍了。”
林霄头也没回：“看几遍都一样。就一行字。”
元说：“鸿钧留话向来简短。他当年给本座传话也只说一句——‘别挡路。’”
林霄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元一眼：“他真说过？”
元点头：“说过。盘古开天的时候，本座想拦。他站在本座面前说了这三个字。本座就没拦。”
林霄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两人走了一阵子后，前方灰白色的雾气开始变薄，壳面的轮廓在雾气深处显露出来。壳面上的凹痕还在，门框原来停靠的位置还在，东南角那片区域被一层薄薄的浅灰色覆盖着，像被水浸过又干了的旧纸面。林霄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那片浅灰色区域，手掌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和之前门洞里渗出来的暖金色光同源。
“就在这底下。”他说。
元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按在另一侧，感应了一息之后点头：“封印之物留在这里的那一份本源，被壳面吸收了大半。还有一部分沉在壳皮下面，得撬开才能拿。”他站起来走到壳的东南角边缘，伸手在壳面上摸了一圈，最后在靠近边缘的位置停下来，“这里。壳皮最薄。撬开之后能拿到。”
林霄走过去看了一眼，从身侧取出撑天棍，把棍尖抵在元指的那个位置上，手腕往下一压。壳皮顺着棍尖裂开一道缝，从缝里渗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比之前门洞里看到的颜色淡一些。他把棍尖又往下压了半寸，壳皮裂开的口子扩大到一个巴掌大小，底下一层暗红色的结晶嵌在壳面里。他把结晶抠出来，入手温热，掂了掂，分量不重，但里面那股气息很稳，和虚无之祖的吞劲不同，更沉，更实，像一颗被压实了的旧土块。
他把结晶收进怀里，继续往壳面深处走。元跟在他后面指了个方向：“虚祖散掉的那一份在壳面正中央附近，和封印之物那一份混在一起。壳面吸收的时候没有分开，得仔细找。”
两人走到壳面正中央，林霄蹲下来用撑天棍的棍尖在壳面上划了一道浅痕，然后沿着划痕往两侧探。探到第三下时棍尖碰到了东西，硬邦邦的，比壳皮硬一些。他把壳皮撬开，底下露出一小团灰白色的粉末，比砂粒还细，聚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极淡的旋转力，像被搅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平复的旧水。
“虚祖散掉的那一份。”元在旁边看了一眼，“它散的时候把本源碎成了粉末，和壳灰混在一起了。得慢慢筛。”
林霄把撑天棍收起来，蹲在壳面上用手筛。筛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些灰白色粉末和壳灰分开，拢成一小堆。那堆粉末在壳面上微微发亮，和怀里的暗红色结晶不是一个质地，但节律一致。他把粉末收进怀里和结晶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碰面就自动贴在一起，像两块被磨平了棱角的旧磁石。
他正要站起来，元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元的手很凉，按得也很重，不像平时那种随随便便的搭手。林霄抬头看了他一眼，元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壳面更深处那个位置——门框原来停靠的地方。他顺着元的目光看过去，壳面上那道凹痕还在，但凹痕的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浅金色纹路。那圈纹路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刚刚被人描过一遍。
“有人来过。”元说。
林霄站起来面朝那道凹痕看了一息。凹痕周围的壳面没有新的脚印，也没有其他痕迹。但纹路亮着。他把撑天棍从身侧取出来横在身前，朝凹痕走过去。走到凹痕边缘时蹲下来看，纹路确实亮着，而且还在持续变亮，从浅金色变成暖金色，从暖金色变成暗金色。他把掌心靠近纹路表面，还没贴上去就感觉到一股极沉的推力从纹路里往外顶。
“鸿钧。”他开口说了一声，声音不大。
纹路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响：“你看到那卷竹简了？”
林霄点头：“看到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息。然后它说：“那卷竹简里还藏了一句话。要等你站在这里的时候才能听到。本座现在告诉你——吃掉天道之后，你不要急着接替它。先看看它里面有什么。齿轮里藏着一道裂缝，是盘古开天时留下的。那道裂缝通着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本座出生的地方。”
林霄把这段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元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开口。纹路里的声音继续说：“本座当年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那地方还没有天道。天道是后来长出来的。它长得太大了，把门堵住了。你要把门重新打开，得先把天道吃掉。吃掉之后，门才会露出来。”
林霄蹲在凹痕旁边，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门后面有什么？”
纹路里的声音说：“有什么，你去了就知道了。本座只知道一件事——盘古当年从门后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斧头。那把斧头能开天。你去门后面看看，那把斧头还在不在。”
声音说完之后，纹路慢慢暗了下去，从暗金色变回暖金色，从暖金色变成浅金色，最后彻底熄灭了。壳面上只剩那道凹痕和凹痕周围一圈被描过的旧纹，干巴巴的，像一根被烧完之后留下的旧线头。
林霄站起来，面朝元。元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息之后林霄开口了：“先回去。把这三份本源合在一起再说。”
元点头。两人转身朝灵山方向走去。林霄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暗下去的凹痕。他把撑天棍往地上一杵，面朝东边洪荒方向，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