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鸿胪寺。
七国使臣齐聚，停兵国书正式用印。
礼官宣读完最后一项条款，楚蘅与斡都先后署了名。
北临、西罗、乌兰、白狄、赫图五国使臣依礼见证。
一切顺利。
韩崇礼悬了近一个月的心，终于有了落地的盼头。
偏偏楚蘅搁下笔，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张嘴便要说话。
韩崇礼眼皮一跳。
一个眼神递过去。
两名礼部官员立即行动。
一个奉茶，一个端果盘，后者更是眼疾手快地剥了颗葡萄，直接塞进楚蘅嘴里。
韩崇礼当机立断。
“用印吧。”
两国国印相继落下，礼官郑重交换国书，宣告三年停兵之约正式缔结。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道贺声。
楚蘅嘴里还含着那颗葡萄没咽下去。
她看看面前的茶盏，又看看两位如释重负的礼部官员。
不是。
这老东西是防我呢？！
韩崇礼却已心满意足。
印盖了，书换了，这场会盟，总算功德圆满。
偏偏那边斡都忽然开口。
“楚大人。”
韩崇礼：“……”
楚蘅终于将葡萄咽了下去。
“殿下这买卖做得，楚某至今还有些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也无妨。”
斡都将国书收入锦匣，亲手扣上匣盖。
“只是这份国书，毕竟是楚大人亲手签下的。”
“往后三年，纵使北疆再有风波，还望贵国恪守盟约，莫要轻启兵端。”
楚蘅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闻言却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斡都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楚大人是个明白人。”
午后，鸿胪寺后署。
楚蘅正与沈宴核对北市互通的后续章程。
商税细则摊在案上，几处尚待户部核验的条款，被她用朱笔一一圈了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慎之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迦宁紧随其后，仍穿着上午观礼时的锦袍，冠带齐整。后面还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北临驿使，那人衣摆沾满泥尘，扶着门框，连气都尚未喘匀。
陆慎之快步走到案前，将一封拆开的军报压在商税文牒上。
“沈相，楚蘅，北临出事了。”
楚蘅抬起头。
“什么？”
“北临东关失守了。”
楚蘅手中的朱笔停住，猛地站起。
沈宴已伸手取过军报。
“何人动兵？”
迦宁上前一步。
“赫图两万骑兵突袭东境，朔勒五万大军同时攻入西境！”
他说得极快，几乎不容二人插话。
“东关六千守军，折损四千余人，守将阵亡，三座军仓尽毁。王庭急调兵马驰援，又遭朔勒截击！”
他索性扯过案上的北疆舆图，指向北临东西两处边关。
“东西两境皆已告急。王庭两线调兵，早已顾此失彼！”
楚蘅望着舆图，一时竟没有接话。
上午那位赫图使臣，还在鸿胪寺正厅，满面春风地恭贺大胤与朔勒修好。
而如今……
沈宴的目光却已落在军报所列的兵力上。
“五万？”
楚蘅也猛然反应过来。
“赫图两万，朔勒又出五万？”
她看向沈宴。
“他们哪儿来这么多人？”
沈宴又看了一遍军报中所列的兵力与进军路线。
“朔勒北境虽有驻军，却不足以支撑五万大军同时攻城、截援。萧平生此前报过南线调兵运粮，只怕那些机动主力，早已被斡都调去北临了。”
楚蘅猛地想起那封回信。
南线骑营未见大规模增兵，粮草转运却愈发频繁。
那时他们尚看不清，这些调动究竟为的是什么。
迦宁望着舆图，脸色愈发难看。
“他连南线都敢抽兵，分明是算准了大胤不会趁虚而入。”
“不是算准了。”
楚蘅缓缓摇头。
“是在赌。”
她看向案上刚刚议定的商税章程。
“咱们想借三年和期休养生息，北临也需要时间整顿兵马。斡都难道不明白，再过三年，他面对的会是什么局面？”
沈宴接过话。
“所以他不肯等。”
楚蘅想起斡都在盟席上的几番退让，不由得苦笑。
“退兵、互市、减税，桩桩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咱们明知他另有图谋，却没有凭据证明战事迫在眉睫，总不能凭几分疑心，便先行毁约兴兵。”
“咱们还在等着签和书，他却已经把仗打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与斡都几番交锋，每次都觉得又从这位朔勒王子手里争得了几分利益。
如今再看，竟是另一番滋味。
“这天下最傻的，就是拿别人当傻子。”
她苦笑道：
“咱俩自认是聪明人，竟也犯了傲慢的毛病。”
楚蘅伸手，点向北临王庭。
“咱们想用三年时间，改变北疆的局势。”
“他便抢在这三年之前，先把北临打垮。”
她抬起头。
“我们都小瞧斡都了。”
汴梁的和书墨迹未干，千里之外，朔勒的兵锋却早已饮血。
迦宁却将军报翻至末页，指向落款。
“这是七日前发出的军报。”
沈宴看了一眼日期。
“军报发出时，东关已经失守，第二道关口也已被围了三日。”
楚蘅抬起头。
“从围关那日起算，到今日，至少已过了十日？”
“不错。”
迦宁指向舆图上的那处山隘。
“东境驿路被截，这封军报辗转七日，才送到汴梁。”
“可这七日里，北临究竟又打成了什么样子，我一无所知。”
楚蘅急忙问：
“王庭可还有后续军报？”
迦宁摇头。
“没有。”
他的手始终按在那座关城上。
“七日前，它尚且守得住。如今还剩多少守军，援兵能不能赶到，连我都不知道。”
沈宴却已开始计算时日。
“即便今夜便能请下出兵的圣旨，军令从汴梁发往西北，最快也要三日。”
他看向迦宁。
“这还只是传令。边军接旨，再行出关驰援，又要几日。”
迦宁闭了闭眼。
他自然知道。
七日的旧报，三日的传令，再加上援兵赶赴战场的时日。
每一日，都是北临将士拿命在等。
“所以我不能再等了。”
迦宁抬起头。
“东关早已失守，第二道关口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他望着舆图，声音沉了几分。
“等下一封军报送到汴梁，只怕连王庭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
案上那份上午才签成的停兵国书副本，仍摆在一旁。
迦宁看了一眼，忽然向二人郑重一揖。
“我知道，大胤今日才与朔勒签下三年和约。”
“我也知道，此时出兵，意味着什么。”
“可当初北临与大胤结盟，为的便是不再任朔勒宰割。”
他抬眼望向楚蘅。
“如今北临危在旦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庭陷落，还在汴梁等下一封军报。”
楚蘅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迦宁却没有起身。
“楚蘅。”
“大胤，救不救？”
楚蘅看着他。
“迦宁，出兵的圣旨，我给不了你。”
迦宁的手微微一紧。
楚蘅却已经拿起那封军报。
“但这份军报，我会亲自送到陛下面前。”
沈宴已然起身。
“备车，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