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欧阳节坐直了些。
沙瑞金端着茶杯，看着他。
“今天我去京州市委调研，京州的同志们汇报了一下116事件的后续调查情况。
调查里头发现一个事，光明区分局的局长程度，在116之前一个月，就向市局报过大风厂厂区存放二十吨汽油的情况。按程序报的，收发文登记都有。”
沙瑞金的眉头动了一下。
“可这份报告到了市局，被赵东来压住了。
程度报上去之后，赵东来没处置，没上报，还专门给程度打了个电话，让他放一放，理由是上面的领导有指示，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大局。
赵东来打完电话之后，陈岩石又给程度打了电话。
陈老以老检察长的身份，让程度别太较真，说达康书记心里有数，让他先把报告放一放。两道压下来，程度顶不住。”
沙瑞金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头在扶手上停住了。“人现在在哪儿？”
“今天下午我跟达康书记碰过了。我们指示市纪委和市检察院联合行动，先把赵东来控制住，不给他留出串供和销毁证据的时间。
孙海平以政法委的名义把人叫出来，肖钢玉带人当场控制的。”
欧阳节说，“赵东来是省管干部，后续的手续，还需要跟省检和省纪委对接。”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东来这个人，当年是公安部那边推荐过来的，刑侦上有一套。他压了报告，这件事确实有问题。”
沙瑞金的语气不紧不慢，“可你们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压？二十吨汽油，不是小数目。
赵东来是刑侦出身，他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头的轻重。
他压了报告，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要么是他自己心里有数。不管哪一种，这个事查下去，牵扯不会小。”
李达康接过话：“沙书记，我检讨。赵东来是我提拔的，我有责任。”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你有责任，这个我知道。可现在是查问题的时候，不是追究谁责任的时候。
赵东来是省管干部，这件事，你们跟省检察院的季昌明同志和省纪委的田国富同志对接一下，让他们接手处理。”
“明白。”欧阳节应了一声。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陈岩石那边，你们不用管了。我来跟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李达康和欧阳节都听出来了，沙瑞金要把陈岩石这件事揽过去。
陈岩石是他的养父，这个关系在汉东不是什么秘密。他自己处理，比让下面的人去碰，体面得多。
“还有别的事吗？”沙瑞金问。
“有。”欧阳节坐直了些，“关于京州班子的调整，我跟达康书记碰过一个初步方案，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孙海平，京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打算调到省委组织部，任常务副部长。
他在政法口干了很多年，稳重、纪律性强、统筹能力有，适合这个岗位。算的上是平调重用。”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接话。
“孙连城，光明区区长，打算调到省委组织部，任副部长兼干部局局长。”
欧阳节接着说，“他这个人不贪不占，守规矩，有底线。干部局管档案审核、职级考核、日常纪律筛查，需要的就是他这种不徇私、不搞人情交易的人。”
沙瑞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组织部那边，原来的人怎么办？”
“原来的人，随着干部交流名单一起交流走。”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张树立，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打算提任京州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
欧阳节的语气稳了稳，“吴雄飞走了几个月了，说是去京城学习，116这么大的事，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一个市长，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敢回来。丁义珍跑了之后，市政府那摊子本来就空了一半。
张树立干净、务实、有原则，在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没贪过一分钱，没搞过一个人情关系。
把他放到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配合达康书记抓政府这摊子。”
沙瑞金听完，沉默了几秒。“吴雄飞这个人，你们怎么看？”
李达康和欧阳节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雄飞在京州这几年，一直跟我搭班子。”
李达康的语气沉下来，“他是市长，我是书记，一个锅里搅了这些年，他那些事，我多少都有数。”
“京州老城区改造，市里前后投了十几个亿。
项目招标那会儿，中标的公司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家，不是吴雄飞的老乡，就是他以前的旧部。
有一家公司，资质平平，连像样的工程都没做过，可偏偏就中了最大的那个标。
后来我让人查了查，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吴雄飞媳妇那边的远房亲戚。”
沙瑞金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眉头皱了起来。“还有这种事？”
“还有矿工新村那片老城改造。”
李达康顿了顿，语气更沉了，“那片地方，住了几千户矿工家属，房子是五十年代的，墙皮一抠就掉，下雨天屋里能划船。
中福集团批下来五个亿，专款专用，省里市里都盯着。可这笔钱到了京州，走了一圈，又回去了。”
沙瑞金身子往前倾了倾。“回去了？什么意思？”
“吴雄飞是项目总指挥，钱从他手里过。中福的五个亿拨到市财政，市财政转给区财政，区财政又转了几道手，最后钱回了中福的一个下属账户。
矿工新村的房子，到现在一砖没动。那几千户人家还在老房子里住着，墙裂了拿木板顶着，下雨天拿脸盆接水。”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脸色沉了下来。“钱转了一圈又回去了，矿工新村一砖没动。这怎么能允许呢?”
“钱的流向摆在那儿，一笔一笔都查得到。
吴雄飞在这里头跟中福那边到底什么关系，我说不好，可这些事，我攒了几年了。
我本来想动，可吴雄飞躲到京城去了，说是学习，实际上就是怕我翻他的账。”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点着。“材料你带来了？”
“带了。”李达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
沙瑞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急着去翻。他抬起头，目光在欧阳节和李达康之间扫了一圈。
“沙书记，吴雄飞这个事，牵扯的面不小。”
欧阳节语气不急不缓，“中福那五个亿，转了一圈又回去了。这里头的事，京州市纪委查不动，得省里牵头。”
沙瑞金端着茶杯，看着他。
“我建议，由国富书记牵头，成立一个专项调查组，省纪委、省审计、省检察院、省财政都加上，把吴雄飞经手的项目一个一个过一遍。
尤其是矿工新村那五个亿，钱的流向、转账记录、签字环节，一笔一笔查清楚。”
李达康接过话，语气沉了沉。“可田书记那边，查案子是一把好手，这些事他能办。
但吴雄飞这个案子，不光是查案子的事。
中福集团是大型国企，牵扯到国资体系，牵扯到高育良那边。省纪委书记这个层面，我担心他压不住。”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不住？怎么个压不住？”
欧阳节接过话：“吴雄飞是吴春林推荐的人，吴春林跟高育良沾着亲。吴春林推荐，高育良拍板，吴雄飞才上的京州市长。这三个人，一根藤上的。
动吴雄飞，就是动高育良的人。高育良在汉东经营了这些年，汉大帮树大根深。
省纪委查案子，高育良那边一旦反扑，第一个咬的就是查案的人。”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国富扛不住？”
“国富书记查案子没问题，可查吴雄飞，牵涉到中福集团，牵涉到高育良，光靠省纪委一家，力度不够。”
欧阳节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得有个分量更重的人，在前面顶着。”
李达康接过话头，语气比欧阳节更直白。“沙书记，您来汉东之后，一直强调要打破派系格局、整肃风气。
吴雄飞这个案子，就是最好的切入点。查吴雄飞，带出吴春林，带出高育良，带出中福集团。
这个事，只有您沙书记能扛得住。您亲自挂帅，高育良那边就不敢轻举妄动。
您在前面顶着，田书记在后面查。查实了，是您沙书记英明决策。查不动，有您在上面压着，谁也翻不了天。”
沙瑞金听到这儿，身子往沙发上一靠，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的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他看了看欧阳节，又看了看李达康。
“照你们这么说，这个案子，没我还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