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的想法是什么？”
欧阳节的声音很平：“既然已经冻结了，就不要再一件一件去解冻，那太慢。
直接依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第十章第五十四条，以干部交流的名义，把他们交流走。”
沙瑞金抬起头。
欧阳节继续说：“第五十四条讲得很清楚，交流的对象主要是因工作需要交流的，需要通过交流锻炼提高领导能力的，在一个地方或者部门工作时间较长的。
这一百二十五个人里，相当一部分符合后两条。
把他们交流到边疆省份、冰河，或者大理这些地方去。
职级不动，待遇不变，但离开汉东这个环境。”
沙瑞金放下材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交流走之后，空出来的位置，从外面调一批干部进来。”
欧阳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沙书记，我的想法是，这批交流名额里，组织部这边拿出十个，由您来统筹安排。”
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另外，”欧阳节的声音没有变，“田国富书记那边，刘省长和高书记那边，各给五个名额。
他们如果愿意从自己熟悉的地方调人过来，或者把人留下。只要符合程序，组织部配合。
如果他们有想交流出去的人，也可以提，走同一个通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着欧阳节，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笑容和上午开会时的礼节性微笑不一样，带着一种认可和审视并存的味道。
“欧阳部长，你刚来汉东，就敢动这一百二十五个人，胆子不小。”
欧阳节的表情很平静：“沙书记，组织工作如果不动人，那就是一句空话。
具体怎么动，动到什么程度，我听省委的，但方案我可以先拿。”
“好。”沙瑞金点点头，“你先出个具体方案，下周一常委会上议一议。”
欧阳节站起身：“好的，沙书记。”
他走到门口时，沙瑞金又叫住了他：“欧阳部长。”
“沙书记还有事？”
“晚上省委给你接风，在招待所。在家的常委都来，你先认识认识。”
“好。”
欧阳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刚过。
距离晚上的接风宴还有几个小时，他决定先回办公室，把那份交流方案的框架搭出来。
~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
赵东来推门走进李达康的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劲头。
李达康正在批阅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报告，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赵东来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身子微微前倾：“李书记，省里今天上午开了会，那个新来的组织部长欧阳节正式上任了。”
“我知道，晚上省里给他接风，我收到通知了。”李达康继续低头看文件。
赵东来压低了声音：“李书记，我打听了一下这个欧阳节的履历。
他在燕州工作了很多年，从纪委副书记到副省长。我听说，他和您夫人……”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
赵东来赶紧摆手：“李书记，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欧阳部长是从燕州出来的，您在京州，他在省里，以后工作上难免有交集。
提前知道点情况，总归不是坏事。”
李达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赵东来，半晌没说话。
赵东来被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笑了一下：“李书记，我就是随口一提。”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很沉：“赵东来，你是公安局长，不是我的情报员。
省里的事，少打听。把你自己那一摊子事管好，比什么都强。”
赵东来脸色一正，站直了身子：“是，李书记，我明白了。”
“出去吧。”
赵东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想说点什么，看到李达康已经重新拿起了文件，便咽了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达康放下文件，闭了一会儿眼。
欧阳节，这个名字他今天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了。
燕州出来的，欧阳菁的老家也在燕州。
赵东来能打听到的事，省里那帮人自然也能打听到。
今晚的接风宴他得去，但他得想清楚，见到欧阳节的时候该用什么态度。
~
晚上六点半，省委招待所。
欧阳节到的时候，沙瑞金已经在了，正和陈伟说着话。
田国富坐在沙瑞金左手边，手里捧着茶杯，正听两人说话，偶尔插一句。
李达康坐在田国富对面，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一轮，显然坐了一会儿了。
看到欧阳节进来，沙瑞金招了招手：“欧阳，来，坐这儿。”
欧阳节走过去。沙瑞金正要介绍，李达康已经站了起来。
“欧阳部长。”李达康伸出手，语气干脆。
欧阳节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握，欧阳节的手掌微微用力，拇指在李达康手背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比正常握手多停了半拍。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达康，嘴角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只有两个人能读懂的东西。
李达康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欧阳节的脸，脑子里那个转了一天的名字忽然有了着落。
欧阳节，欧阳菁的堂弟。
当年他和欧阳菁刚结婚那会儿，这小子才十六七岁，瘦瘦高高的，见了面叫一声姐夫就躲到一边看书去了。
后来听说他去当兵了，转业后仕途走得很快，这些年几乎没怎么见过，偶尔从欧阳菁嘴里听到几句，也都是零碎的消息。
一转眼，人已经站在面前了。
李达康心里翻涌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握手的力道也加了半分，随即松开。
“欧阳部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欧阳节已经收回手，朝田国富那边点了点头，坐下了。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但刚才那一下握手，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