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两个烧饼换一声小久
田埂尽头有几只灰扑扑的鸟，扑棱着翅膀在稻穗上落一下，又蹿起来飞远。
谭映雄沿着垄沟一路看过去，脚底下踩断的稻叶发出干脆的响声。
他先看村东那几户人家，又绕回村西，专挑柴垛后头、井台边上、猪圈门口瞧。
日头往下掉，村里能动的都在地里，家家院门一把锁挂着，门口蹲着两条瘦狗。
走到一处不高的土坡底下，坡上有人。
那是个瘦得能看见肩骨的少年，皮肤晒成一层黑，胳膊上暴着青筋，脚趾头抠在土里。
头发黄得发枯，沾着草叶子和碎土，一看就是常年见不着油水的。
他蹲在草丛里，手底下刨的是一把野菜，根上还带着湿泥，指甲缝里全是黑。
谭映雄往上走了几步，脚底下的土块骨碌碌滚下去。
他试着喊了一声，王向南。
少年猛地回头，肩膀抖了一下，手里的野菜掉了几根在草里，人往后缩了半步。
看清是个生人，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眼睛先往四周扫了一圈。
“你喊我？”
声音压得沉，浑厚得跟那副细胳膊细腿完全对不上。
谭映雄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脚底下也站稳了。
地里没别人，四下只有风，说话最方便。
“我喊的你。”
“京城下来画图的，眼下住你堂叔家。”
少年眉头拧起来，手指头绞着菜根，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谭映雄不绕弯子，把话往下说，一句是一句。
“早起在村口树底下，听几个大娘提起你。”
少年的脸沉了，攥菜的手收紧，土从指缝里挤出来。
“她们说我什么了。”
“没说坏话，倒是替你抱屈。”
“说你奶奶手狠，柴房潮，睡一宿骨头缝里都疼。”
少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刨土，没再接话。
他耗不起闲工夫，这几把野菜是他今晚的饭，明早还得靠它顶着。
家里一天只管他一碗稀的，稠的都捞不着，碗底那层能照见人影。
早晚两顿全看他自个儿在地里刨，天黑回去，灶膛里连火星子都不剩。
坡边的野菜让人挖了一遍又一遍，剩下的全是细根和苦叶子，嚼着发涩。
他一根根择干净，动作快得像在数钱，眼睛都不抬。
少年蹲下去，背对着他，后脖颈从破领子里露出来。
那颗黑痣就在眼皮底下，绿豆大小，位置一毫不差。
还有一样要验。
大夏天穿的是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也不碍事，看一眼不算冒犯。
“听说你左肩上有个疤，摔的？”
少年的手停了一下，指头停在半空。
“很小就有了，怎么弄的我不知道。”
真有。
谭映雄的后背一松，肩膀都塌下来半寸。
这桩差事，到今天才算按住半只脚。
“能让我看一眼吗。”
少年扭过脸，嘴抿成一条线，眼里防着人。
“你到底想干啥。”
“我还得挖菜，想唠嗑你找别人去。”
谭映雄从挎包里摸出两个烧饼，油纸还带着股焦香。
车票钱剩的，昨儿在车站买的，搁了一宿还硬着。
“请你吃。”
少年的喉头滚了两下，眼睛钉在油纸上，挪不开。
“白给的东西，我不吃。”
嘴上说着不要，肚子先替他应了一声，响得清清楚楚。
“不白给。”
“我是来村里画地图的，缺个识路的。”
“你带我走走，这烧饼算工钱。”
烧饼塞进少年手里，油纸发出沙沙的响。
少年低头看纸包，手指头在边角上捏出几个皱，舍不得拆。
“带路？”
他慢慢站起来，这回没把烧饼推回来。
“我天天在这儿刨菜，村里沟沟坎坎我门儿清。”
“可我天天得去上工，抽不出工夫。”
话说出口，眼睛还黏在烧饼上，脚却没动。
“我是公派下来的。”
“明儿我去公社说一声，你跟着我，工分照记。”
“工分以外，一天另给三个烧饼。”
少年抬起头，眼里亮了一层，喉结又滚了一下。
“干，干，干。”
他答得又快又急，声音都劈了，怕人家临时改主意。
“那现在能看看肩上的疤了吗。”
“能，能。”
短袖往上一撸，袖子绷在肩膀上，露出一片晒黑的皮。
一道旧疤横在肩头，弯着，像谁用铁片划过的一道旧印。
谭映雄凑近了看，看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眼皮都没敢抬一下。
就是这道疤。
大领导丢了十几年的那个孩子，就站在他眼皮底下。
“这疤我记事就有。”
少年把袖子放下来，声音低了些，脚跟在地上碾。
“我还记得个名字。”
“小时候，家里人都喊我小久。”
小久。
谭映雄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嗓子眼发干。
明天得进趟城，往京城打个电话。
长途电话乡下没有，只能借公家的线，派出所最近便。
来之前他做了准备，派出所开的证明压在包底。
他怕找人的风声漏出去，村里有人给他使绊子。
眼下看来，这层顾虑是多余的。
就算他现在开口要把人领走，怕是也没人敢拦。
可他还不能走。
画图是借口，任务却是真的，公社那头按日子要交。
村子不大，两天足够走完，剩下的时辰怎么使，全由他自己安排。
当初跟村长说要住一阵，是怕摸不准得耗多久。
他叫少年跟他一道回去，少年摇头。
“还要再挖些。”
吃不完的就晒干收起来，一把把扎好，挂在柴房梁上背阴的地方。
等冬天地里光秃秃，抓一把干菜泡开，下锅煮煮就是一顿。
谭映雄也没再劝，站在坡下看着他刨。
实话也不能这会儿说。
他在街道办抄过太多卷宗，从户口到救济，大大小小都经他的手。
纸上那些字，把人心一页一页摊开，摆得明明白白。
话一透出去，这一家子有的是法子扑上来咬一口。
吃亏的终究是这个瘦孩子。
最稳的法子，是明天进城把消息递上去，让上头亲自来认人。
他要做的，是把这几天看见的一件件记成材料，一字不落。
等人到了，材料一递，胜过千句话。
材料不难写，无非是这孩子在这家过的什么日子。
明儿树荫底下再找那几位大娘坐坐，能问出来的都问透。
日头下去得快，他往村里走，脚后跟带起的土一路跟着。
天擦黑，他回到村长家院子，院门口的鸡都上了架。
灶房里有火光，村长媳妇照旧笑脸迎人，手里还擦着碗。
堂屋桌上摆了三个菜，桌角搁着一瓶散装白酒。
村长坐在上首，正把酒瓶口的封纸往外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