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三天下午五点，天色依然阴沉得可怕。
水流沿着排水沟冲下去，洞口的火光被风压得只剩一团暗红。
罗旋把蟹肉翻了个面，抬眼看向外面。
七八道人影堵在泥水里，赵若雨站在最前面。
她的头发贴在脸侧，手臂护着急救包，身后的人全都湿透了。
庇护所里能站人的地方有限。
让他们进来，火、食物和干燥位置都会一起失控。
罗旋拿起竹筒，走到竹墙边。
“罗旋，先开门。”
赵若雨抬高声音，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营地被水淹了，伤员都在外面。你一个人占着庇护所，能安心吃东西吗？”
罗旋隔着竹墙看了一眼。
周芷靠在她身后，脚踝肿着，衣服贴在身上，嘴唇已经失去血色。
另有两名同学抱着手臂，站在积水里发抖。
赵若雨身后的人挤成一团，目光都落在火堆和石片上的蟹肉上。
他把竹筒放回火堆旁。
“入口外能避雨。”
“外面全是水！”
“里面只有一个人的位置。”
赵若雨往前走了两步，鞋底陷进泥里。
“你昨天带走了火种、净水和食物，现在又占着能遮雨的地方。罗旋，大家已经退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只要你把火和食物交出来，我们可以重新安排位置，伤员优先，其他人轮流休息，这样才是对所有人负责。”
“急救包公开清点了吗？”
赵若雨的声音停了一下。
“现在计较个人得失，会让所有人死在雨里。”
“你从行李里拿走急救包，里面有几卷纱布、几支药，没人知道。”
“药在我手上，伤员也确实在我手上。你若真想帮忙，就开门。”
她说着抬手，身后一个男生立刻扶住周芷的胳膊，把人往前推了推。
男生脚下打滑，膝盖砸进泥里，跪了半截才撑起来。
周芷被带得往前一冲，肩膀撞上竹墙，脸色又白了几分。
罗旋伸手压住竹门内侧的横杆。
“别推她。”
赵若雨看着他。
“你肯让步了？”
“我让她站在入口下。”
罗旋抽开一块挡雨的竹片，露出半人宽的空隙。
洞口上方有岩面遮挡，雨水落不到里面，可火堆和干草垫仍在竹墙后方。
周芷被扶到入口边，靠着岩壁坐下。
她的脚已经肿得塞不进湿鞋，手指也在发抖。
赵若雨没有继续推人。
“只让她进去？”
“她受伤了。”
“那其他伤员呢？”
“排队。”
“大家淋了这么久的雨，谁有资格排在谁前面？你现在握着火和水，就想把活命的顺序也定下来？”
罗旋看着她怀里的急救包。
“你也在定。”
“我是在替大家安排。”
“你没有登记物资。”
赵若雨脸色沉了下去。
“登记以后再做。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让所有人活下来。”
“没有数量，怎么分？”
“这里有三十多个人。”
“所以才要清点。”
他拿起一块木片，用刀尖划出几道刻痕。
“火堆一处，净水不到半壶，蟹肉只够两个人。庇护所能挡雨的位置，最多三人。你要让十个人进来，拿什么补上差额？”
赵若雨没回答。
她身后有人看向她怀里的急救包，又望向洞内的火堆。
没人出声，雨声便把沉默衬得更加清楚。
周芷抬起头。
“罗旋。”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盖住。
“你说。”
“我能进去吗？”
“可以。”
赵若雨立刻转头。
“周老师，你是带队的人，不能在这种时候只顾自己。后面还有伤员，你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周芷的手撑在泥地上，费力地站起身。
她没有看赵若雨，只盯着竹墙里的火光。
“我不想只顾自己。”
“那你就留下。”
“我想带他们进去。”
“你拿什么换？”
赵若雨皱起眉。
周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的脚踝，又看向外面被雨水冲散的柴堆。
“柴火。”
罗旋看着她。
“三十捆。一捆齐膝，藤条勒紧，散的不算。”
赵若雨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可以分批搬。”
“三十捆湿柴，天亮前根本做不到。”
“做不到，就继续留在外面。”
罗旋把一根竹杆放到入口旁。
“柴火数量够，位置归你。带回来的木料也能烘干，但按捆清点，少一捆，下一次巡夜补上。”
周芷伸手抓住竹杆。
“好。”
她刚迈出一步，脚踝便向旁边一歪。
罗旋伸手扶住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便收回手。
赵若雨盯着两人的动作，语气压得更低。
“你要用伤员的命逼她干活？”
“她自己开了价。”
“她没有选择。”
“你有。”
罗旋看向赵若雨怀里的急救包。
“你可以把急救包里的东西列出来，也可以把干粮拿出来交换位置。火、水、食物和庇护所都能算价。”
“现在没人有时间陪你做账。”
“你说过，大家要按照集体安排。”
赵若雨握住急救包的带子。
“我是为了所有人。”
“那就先把急救包打开。”
雨幕里传来几声低咳。
赵若雨没有动。
林夏站在队伍后方，手臂抱在胸前。
她看过急救包，又看向赵若雨脚边的积水，鞋尖从水洼里退开半寸。
周芷慢慢拖着脚走向树林。
她没有拿雨具，衣服很快被水浸透。
罗旋站在入口，目光跟着她移动，直到她的身影被树影遮住。
“她能活着回来吗？”
人群里有人问。
赵若雨转过身。
“她是老师，知道该做什么。”
“周老师脚受伤了。”
“所有人都有伤。现在没人有资格挑轻松的活。”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重，像是要让每个人都记住。
罗旋转身回到火堆边，将蟹肉分成两份。
周芷不在，第二份被他放进竹筒，封好盖子。
赵若雨看见了。
“你还要给她留吃的？”
“她完成交易，就有份额。”
“她若回不来呢？”
“那份就留下。”
“你把人当成账上的数字？”
罗旋抬眼。
“你把急救包当什么？”
赵若雨被问得停住。
她身后的男生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竹筒上。
“班长，能不能先给一点水？”
“水要统一分配。”
“可罗旋手里有。”
“他不会白给。”
赵若雨回头看向众人，语气重新缓下来。
“大家都看到了。只要他一直握着资源，就会让所有人按照他的规矩活。今天是柴火，明天可能是水，再往后连谁能进洞都由他说了算。我们不能把集体的命交给一个人。”
罗旋没有接话。
他把竹筒放到干草垫旁，拿起折叠刀，将一截竹子削成薄片。
刀刃刮过竹节，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光幕在视野边缘安静地亮着。
北面谷地埋在雨幕和黑暗里，那片红点仍钉在原处，没有靠近。
洞外的人慢慢靠近。
一名男生伸手抓住竹墙边缘，刚要用力，罗旋的刀尖已经抵在缝隙处。
“别碰。”
男生的手停在那里。
“我们只是想进来避雨。”
“入口外能避雨。”
“这里这么大。”
“火堆占位置，储水也占位置。你进来，谁出去？”
男生看了看身后，没有人回答。
雷声从海滩方向滚过来，洞口的竹墙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雨水越过入口边缘，顺着地面往里漫，罗旋用石块重新压住排水沟口，水流才转向外侧。
沟底冲过一小片银亮的细砂，贴着石缝沉了下去。
他没有去捞，只把沟口压得更实。
周芷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也没有回来。
火堆添了两次柴，洞外的人从争吵变成沉默。
有人坐进泥水里，有人抱着膝盖缩在竹墙下。
赵若雨仍站在最前面，手里的急救包没有放下。
中途她离开过一次。
再回来时，她的袖口沾着几点暗红的汁渍，右手食指上多了两道细小的刺痕，身侧多了一只用布遮着的浅篮。
没人问她去了哪里，她也没说。
罗旋把第二份蟹肉从竹筒里取出，放在火边重新加热。
赵若雨看着他。
“你真打算等她回来？”
“我在算她的份额。”
“她可能已经倒在树林里。”
“那是她接下这份工作的代价。”
罗旋把竹筒盖好，视线移向黑沉沉的林缘。
三十捆柴火，换一个位置。
她要是带着伤回来，说明她愿意拿行动换规则。
她若回不来，留下的食物也能让其他人多撑一晚。
赵若雨抱紧急救包。
“你根本不在乎她。”
“她的伤势和劳务，都能记在木片上。”
“人不是木片上的刻痕。”
“所以你该打开急救包。”
她没有回应。
暴雨持续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逐渐变小。
林间的水声依然密集，树叶上积满雨水，风一吹便大片落下。
罗旋靠在竹墙边，听雨。
从昨夜到现在，这场雨只停过一次，间隔却一次比一次短，每次重新落下的力度都在加重。
他在木片上刻下三道记号，代表三次雨势的转折。
这不像是季节性的雨。
他没有睡熟，听见树林里传来拖拽声，随后是竹杆撞地的闷响。
周芷扶着树干，从黑暗里走出来。
她背上绑着两捆湿柴，身后用藤绳拖着六捆，指缝里全是血。
地面的泥痕从树林口一直延到竹墙外，柴捆边缘还沾着碎石。
罗旋起身走到入口。
“数量？”
周芷喘了几口气。
“先带回八捆。”
“差二十二捆。”
“明天继续。”
她想把柴捆放下，手臂却已经抬不起来。
罗旋伸手接住绳结，将柴拖到竹墙旁，逐捆点过。
“八捆，记账。你进来。”
赵若雨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罗旋，她只是带回了一小部分。”
“记下的才有数。八捆，差二十二捆。”
“你就这样让她进去？其他人也能搬。”
“那就去搬。”
没人动。
周芷坐在入口内侧，双手放在火边。
她的皮肤被火光照得发红，血泡裂口清晰可见。
罗旋从水壶里倒出半竹筒净水，放在她旁边。
“喝慢些。”
周芷接过竹筒，手抖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手掌。
“急救包里有止血布。”
“去找赵若雨。”
“她不给。”
“那就先用干净布压住。”
周芷沉默片刻，抬头望着竹墙外的赵若雨。
“急救包从来没有公开清点过。”
外面的人群动了一下。
赵若雨的声音变冷。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伤员还在后面。”
“里面有多少药，我不知道。”
“我会安排。”
“你没有安排过。”
周芷说完便低下头，双手捧住竹筒，小口喝水，直到把半筒水喝干净。
罗旋把火边温着的竹筒递到她手里。
“份额。”
周芷接住，指尖还在抖，没有说话。
她抱着竹筒靠回岩壁，不再看洞外的人。
林夏站在雨幕边缘，目光扫过赵若雨怀里的急救包，又扫过罗旋放在火边的蟹肉。
她没有出声，只将衣襟里的木片取出来，用炭条在上面写下几笔。
罗旋看到了。
“明天再说。”
林夏停住手。
“我没打算现在说。”
“你在记什么？”
“柴的捆数，周芷进来的时间，还有急救包没有清点。”
她将木片收回衣襟。
“这些都是事实。”
罗旋看了她一眼，重新坐回火堆旁。
洞外，赵若雨还站在原地。
她望着火堆、水壶和靠在竹墙里的周芷，手指慢慢收紧了急救包的带子。
林夏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看了看赵若雨怀里的急救包，又看了看周芷渗血的双手。
她收回目光，从衣襟里摸出木片，用炭条在上面，轻轻刻下了一道新的记号。
这一笔和她刚才记下的都不同。
她刻完，把木片翻过去，贴着掌心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