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在楼梯上的箱子被抬到了旁边。
男人还想拦，后头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已经急了，“你让不让啊？孩子裤子都尿湿了，还在这儿等你！”
工作人员抓住他肩膀，让他站到墙边。腾出的一点地方很快被人填上，姜宁跟着往下走，才到二楼，就看见浑水贴着楼梯边往里涌。
她下意识抓紧了扶手。
船一次接不了几个人。队伍停停走走，等在二楼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才终于轮到她往门口挪。
有人给她递来一件救生衣，叫她把背包先卸下来。对方替她扣好带子，往上一提，检查了下会不会滑脱。
“上船坐稳了，把包抱在前面。手机收好。”
姜宁抱紧刚卸下来的包，跟着往门口挪。
船靠过来时，有个男人从侧面挤进了队伍，嘴里喊着他妈在前面。前头的老人回身看了一眼，说不认识他，他又改口说自己有急事。
站在姜宁旁边的人被撞得往下一歪。
姜宁一把抓住栏杆，另一只胳膊抵住包，肩膀还是被撞疼了。她转头就喊：“别挤！下面有人！”
男人还往前探，救援人员横过胳膊，把他拦在门边。
“退回去！”
后面也有人骂起来，男人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终于退了一步。刚才差点摔倒的老太太被两个人扶住，慢慢送上船。
姜宁松开栏杆，掌心全是铁锈。
邹姐已经跟着前一船走了。上船前还回头叫她，手里的塑料袋往上举了举，说到了那边等她。
她远远应了一声，等轮到自己，嗓子还有点发紧。
船里坐着六七个人，大家的腿都收着，行李挤在脚边。有个小男孩一直问爸爸小狗会不会游泳，被妈妈搂住，低声说狗在舅舅家。
身后的居民楼渐渐远了。
路口高处有人扶着一块牌子，指挥船往高架桥那边走。姜宁看见桥上有排队的车，救护车的灯亮着，旁边还停了两辆大巴。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嗡嗡...”，手机震了一下，是邹姐发来的照片。她已经上了高架桥边的转接点，雨衣帽子歪在一旁，背景有人给小孩披毯子。
“我在这里，你上来就能看见。”
姜宁抬头找了找，已经能看见照片里那顶蓝棚子。再过去一点就到了，她把手机往衣领里收了收，想着上岸以后，得先找个地方把湿乎乎的鞋子换下来。
船头的人忽然喊了起来。
“左边！往左！”
她抬头，看见前面漂过来一辆白色的小货车。
车身横在前头，半边沉在水里，正往他们要经过的路口漂。开船的人立刻转向，旁边那条船也往外退，姜宁看着船头一点点绕过去，手仍紧紧按着船沿。
货车的车厢突然撞上了路牌。
哐的一声，路牌朝水面倒下来。车厢被顶得一歪，露出了底下黑乎乎的轮胎，两排房子之间涌出的水撞上车身，又裹着几根长木头朝船边冲过来。
“坐稳！抓紧！”
姜宁赶紧往里缩，膝上的包却滑了下去。她夹住包，一手抓提带，另一只手还没抓牢船沿，一根木头已经横着撞了上来。
船猛地向一侧歪去。小男孩的哭声一下尖了，有人扑过来抓住他的衣服，后背重重撞在姜宁肩上。她的手从湿滑的船沿擦过去，眼前全是翻起来的浑水。
她还没来得及闭嘴，人已经栽了下去。
鼻子和喉咙里全灌进了水。姜宁蹬着腿往上挣，脚下什么也踩不到，救生衣兜住胸口，将她托了起来。她才吸进去半口气，又被迎面涌来的水呛得咳出声。
“这里！往这边看！”
船上有人在叫她。姜宁抹掉脸上的水，拼命伸出左手，那个人已经探下身，离她却还有一截。她朝那边划了两下水，船却被水推得更远了。
怎么越划越远？
右手还攥着包，提带勒进指缝里，疼得厉害。她把左手举高，想让船上的人看见。那边抛来一根绳子，绳头砸在她身前，溅起一小片水。
“抓绳子！”
姜宁整个身子都往前扑，指尖碰到了绳子。她急着攥紧，湿绳却从指间滑了出去，转眼漂到了肩后。
她扭头再找，船已经被那辆货车挡住了半边。船上的人还在朝她喊，声音混在水里，听不清了。
“我在这儿！”
刚喊完，水又灌进嘴里。姜宁咳得眼泪直流，转接点的蓝棚子从眼前晃过去，她看见岸边有人跑，想再喊一声，身体却已经被卷进了护栏的缺口。
右小腿撞在水下的栏杆上，疼得她浑身一缩，手里的包也跟着往下坠。她拼命将提带攥回来，左手胡乱往旁边抓，碰到一扇浮在水上的厚门板。
姜宁立刻扒住了它。
门板被她压得翘起另一头，包刚推上去，又顺着湿木头滑下来。她连忙用胳膊兜住包，一下不敢再往上爬，等门板放平，才将包往中间推了推，自己扒住边沿，蹬着水一点点往上挪。
她终于趴到了门板上，两条腿还浸在水里。
她张着嘴喘气，才喘两口又咳起来，咳得下巴一下下磕在木头上。那口气像怎么也吸不够，她抱住门板，连眼泪都顾不上擦。
过了好一会儿，姜宁才敢抬头。
船呢？
她往来时的方向看，只有起伏的浑水和漂过来的杂物。刚才还能看见的蓝棚子、岸边奔跑的人，全不见了。
姜宁又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把包拉到胸前，用一条背带扣在门板还连着的把手上，自己两只手死死扒着木头。
领口的防水袋硌着下巴。姜宁腾出一只手去摸，隔着袋子按了几次，屏幕终于亮起来，她连忙拨邹姐的电话。
拨不出去。
再打给妈妈，还是不行。她这才看见上面一个信号都没有，手指停在屏幕上，嘴唇抖了半天。
邹姐还在桥上等她，她也跟爸妈说了有人来接。
现在谁知道她漂到哪儿了？
屏幕上的时间是两点零九分。
姜宁擦了擦防水袋上的水，拍下远处露出半截的广告牌，附上自己落水的消息，给邹姐和妈妈各发了一份。她盯着那个一直转的圆圈，直到门板撞上树枝，猛地转了半圈，才赶紧收起手机。
包撞在胳膊上，背带还扣着门把手，没有滑下去。姜宁用两只手压住板边，脸贴着湿木头缓了缓，又抬头去找岸。
她得找个能爬上去的地方。
她盯住右边的一排房子，捞住一根漂过来的细木条，试着划水往那边靠。门板刚偏过去一点，就又被水流推了回来。她还想再划，木条却被急流扯出了手。
姜宁没再伸手去捞，缩回胳膊，眼睛仍盯着两岸。
下午的雨一直没停。
后来漂到一座桥附近，姜宁看见桥边有人，正冲她挥一件红衣服。
“有人！这里有人！”
她一下撑起身，拼命挥手。那人沿着桥边跑，嘴里也在喊，她听不清，仍朝那边应着，另一只手扒着水，想让门板靠过去。
桥墩越来越近，门板却半点没朝岸边偏。姜宁还想划，湍急的水已经带着她钻进桥下，头顶暗了片刻，再出来，喊话的人落在了身后。
她扭着头一直看，直到桥被树挡住，举起的手才慢慢放下来。
喉咙疼得厉害。刚才喊了那么多声，她连那个人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后来房子渐渐少了，水面变宽，漂着的东西也散开。
快五点半时，雨小了些，风却越来越冷。姜宁原先还能隔一会儿活动一下腿，这会儿连把膝盖往门板上挪都费劲。她缩着肩膀，把袖子往下拽，想遮住手背，可袖子也湿透了，根本不顶用。
怎么还越漂越冷了？
姜宁冷得牙齿打战，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了两次才拧开。带出来的两瓶水，一瓶压在箱子底下，这瓶已经喝过，瓶身瘪了一点。
她漱掉嘴里的泥水，喝了两口，又塞回去。面包隔着袋子挤成一团，她咬下来一点，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她隔着袋子摸到箱角，想把它拿出来，开一会儿晴热。袋口才解开一点，门板却突然一歪，半边包跟着滑进水里。姜宁连忙将包拽回来，重新扎紧了袋口。
热天气明明就在包里，她却腾不出手来用。
她把包压在胸前，冻僵的手指重新扣住板沿。每隔一会儿，她就抬头看一次岸，生怕又错过有人经过的地方。
快六点时，天边的雨帘终于远了。
姜宁看见前方有座吊机，长长的铁臂伸在水面上，下面是一排仓房。门板漂进一处回水湾，速度慢下来，开始跟着一团枯枝打转。
她扒着门板，将脚往水下探，腿已经伸直了，还是踩不到河底。
岸边有几级露出水面的台阶，最下一级还淹着，旁边垂下一条粗绳。
姜宁盯住那条绳子，等门板转过去。第一圈还差着一截，她没敢松手去够，看着台阶从旁边过去，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行。
门板又转了回来。她用手扒了几下水，等到粗绳晃到面前，一把抓住，右手也紧跟着攥了上去。
绳子一下绷紧了。
姜宁攥着绳子，把自己往岸边拉，才挪近一点，胳膊就抖得使不上劲。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台阶就在眼前，再挪过去一点，就能踩到了。
她伸脚踩住淹在水里的那级台阶，试着把身体撑起来。
受伤的右腿一使劲就软了下去，姜宁膝盖磕在台阶上，半张脸又贴到了水面。她慌忙趴住上一级台阶，指头抠进砖缝，借着左腿把身体撑了上去。
门板还漂在脚边，包被背带牵着，一下下撞在台阶上。她挪回来，把背带从门把手上解开，连拖带拽地弄上去，自己也往上爬了两级。
脚终于离开了水。
姜宁趴在台阶上，半天起不来。水还在下面哗哗地流，她攥着那条粗绳，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松手。
手肘蹭破了，碰着水火辣辣地疼。
她撑着台阶往上挪，手掌忽然一滑。身旁那级没被水淹到的台阶上结着一层薄冰，刚才被她碰碎了，几片碎冰粘在掌心。
姜宁愣住了。
冰？
她抬头看向仓房，檐下竟然也挂着一排冰棱。中午上船时还闷得透不过气，这才过了几个小时，怎么还结冰了？
一阵风吹过来，她哆嗦着把手收回袖子里，抱起包往仓房那边挪。得赶紧找个能挡风的地方，把湿衣服换下来。箱子里还有晴热，上了岸，总算能拿出来用了。
檐下堆着几只木托盘，靠墙的地方没淋到雨。姜宁爬上去，把包拉到腿边，去摸拉链。手指使不上劲，她捏了好几次，才将拉链拉开一半。
再把里面的袋子解开就好了。
她低头去找袋口，眼前忽然黑了一阵，连包里的东西都看不清了。姜宁赶紧靠住墙，想等这阵晕眩过去，手却慢慢从包上滑了下来。
远处吊机的铁索还在响，她渐渐听不清了。